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莱尔陷入了沉默,光明神的典籍足以堆满整座城堡,每一页都写满了劝人向善的箴言,但真正将其付诸实践的又有几人?
他见过太多太多了,规矩永远是制定者用来约束他人的枷锁,而规则制定者及其后代,总能轻易跳出这些束缚。
那些高坐在殿堂之上的人,一边诵读着‘众生平等’,一边享受着平民一辈子触摸不到的特权;一边宣扬‘勤俭节约’,一边享用着从平民手中剥夺来的珍馐。
正因为见证过太多这样的虚伪,当塞西莉说出那个宏伟目标时,他心底最先涌上的竟是本能的怀疑。
这个愿景何其美好,却又何其脆弱,只要人群中有一人放纵私心,只要管理者有一次徇私枉法,那座理想之城就会从根基开始崩塌。
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整座城市千万双眼睛的注视,千万颗心的期待。
“你知道吗,”莱尔的声音低沉,“我相信你的理想,但我怀疑人性。”
怀疑是对的,塞西莉想,她对人性也是同样的态度,但如果处处都在怀疑,那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但是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讨论,这实在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大概需要两个古往今来最优秀的哲学家不眠不休的辩论个三天三夜。
“走吧,今天是‘送别’克雷特主教的日子,我们去凑个热闹。”
并非是去看虎落圈羊的快意,而是单纯的,对过去斯莱德城做再一次的告别。
这对这个新生的城市来说是一件大事,几乎半个斯莱德城的人都涌来了,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想要亲眼见证那个曾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身影如今是怎样的下场。
当克雷特被押解着走过来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昔日威严的主教袍被粗糙的囚服取代,那双总是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疯狂,他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头上,像个最普通的、倒了霉的糟老头子。
街边围了不少人,没有喧哗,他们注视着这位往日沉重的压在他们头上的主人。
这次的克雷特可远没有之前淡然了,他最后的手段已经没有了,他所有的通讯都被切断了,他往日里的亲信们,那些真情的或者假意的。
要么,就已经完全断了联系,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圣辉普照。要么也同样遭到了审判,被送到某个虽然曾经在他治下,但是却从来没在乎过的地方。
克雷特难得的感到了一丝后悔,那些地方,他知道每年能缴纳多少粮食,但却很难说出一个大致的方位,有多少人口,更别提互相联系,重整旗鼓了。
他想不到自己的希望在哪里,也许早晚有一天教廷会发现斯莱德脱离了控制,但是那时候他在哪里呢?
即便他活着,一个连城市都丢了的主教,也绝对是光明教会的反面教材,没有人会解救他,想想那后果,他甚至宁愿光明教会不要发现斯莱德的异样。
“你们这些贱民!叛徒!”不过他仍然嘶哑地咒骂着,声音破碎不堪,“光明神会惩罚你们的!我在审判之日等着你们!”
但这番话只引来一片死寂的注视。当恐惧的外衣被剥去,人们发现所谓的“大人物”,在失势后与市井泼妇并无二致。
“他彻底崩溃了,失败了闹成这个样子,真够丢人的。”莱尔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塞西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挣扎的身影,他起码还有赎罪的机会,但如果自己做不好,光明教会可不会给她们赎罪的机会了,她们绝对不能失败!
就在这一刻,克雷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最后的清醒与刻骨的恨意。
莱尔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塞西莉身前。
但塞西莉只是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从容地迎上那道目光,她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复仇者的快慰,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反而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克雷特绝望。
“走吧。”塞西莉转身,衣袂在风中轻扬,“斯莱德的旧时代,在这一刻正式落幕了。”
在她身后,克雷特被狱卒粗暴地推上囚车,曾经主宰这座城命运的手,如今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杆,在众目睽睽之下驶向远方。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颗烂菜叶,紧接着,压抑多年的愤怒与屈辱如决堤般爆发。
莱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喧嚣,轻声问:“你可怜他吗?”
塞西莉脚步未停,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