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红姨示意丫鬟敲门,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谁?”
那声音虽带着几分沙哑,却让贾芸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声音,竟有几分像当年妙玉诵经时的语调,只是多了几分疲惫和冷漠。
丫鬟推开门,红姨笑着走进去:“苏姑娘,今儿有位客官慕名而来,想与你聊聊天。”
贾芸跟着走进房间,抬眼望去,只见房间里布置得倒也算雅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琴,桌上摆着一盆水仙,只是这清雅的布置与楼里的靡靡之气格格不入。
而在那张铺着锦缎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女子。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锦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这身华贵的装扮,本该衬得人娇艳动人,可穿在她身上,却只让人觉得刺眼。
贾芸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女子的脸上敷着一层薄粉,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冷与倔强。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冷冷地看着进来的人,眼神里没有丝毫媚态,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以及一丝藏不住的屈辱和不屈。
5. 惊见妙玉陷风尘,华服难掩旧风骨
这不是妙玉是谁?那个当年在栊翠庵里,煮雪烹茶、对月诵经,视世俗繁华如粪土的妙玉!
贾芸只觉得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清冷如仙的出家人,竟会穿着这样一身华服,被困在这烟花之地。
妙玉也看到了贾芸,她的眼神微微一怔,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些日子,来她房间的男人非富即贵,个个都带着贪婪的目光,她早已习惯了用冷漠来伪装自己。
红姨见贾芸呆呆地站着,推了他一把:“客官,怎么不说话?”
贾芸这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和酸楚,对着妙玉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娘……别来无恙?”他不敢直接叫她妙玉,怕暴露了她的身份,给她带来麻烦。
妙玉的眉头皱了皱,她仔细打量着贾芸,看着他身上的青绸长衫,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和震惊,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年在荣国府,她曾见过这位少年,是贾琏的远房侄子,名叫贾芸,为人倒也算忠厚老实。
认出贾芸的那一刻,妙玉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冷漠瞬间被慌乱取代。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锦裙,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眼神里充满了羞耻和难堪。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熟人撞见。
红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道:看来这贾芸和苏姑娘果然认识。她笑着走上前,端起桌上的茶杯:“苏姑娘,这位贾公子是你的旧识?那可真是缘分。你们聊着,我先出去了。”说罢,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6. 故人相认皆慌乱,羞耻难堪藏眼底
房间里只剩下贾芸和妙玉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窗外传来的丝竹之声,显得格外刺耳。
妙玉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华服,手指紧紧地攥着裙摆,指节都泛白了。她能感觉到贾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贪婪,只有震惊和同情,可正是这份同情,让她更加羞愧难当。
“你……怎么会在这里?”终于,妙玉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打破了沉默。
贾芸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妙玉姑娘,我是来寻你的。我父亲的案子,牵扯到了你被掳的事,狱卒说,或许能从你这里找到线索。”
提到被掳的事,妙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带着一丝恨意:“那些强盗……他们掳了我,抢走了栊翠庵的财物,又把我卖给了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拼命反抗,他们便打我、饿我,可我……我始终没让他们得逞。”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是出家人,本该六根清净,可如今却身陷风尘,受尽屈辱,若不是心中还有一丝不甘,恐怕早已寻了短见。
贾芸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酸楚不已:“姑娘受苦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妙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救我出去?谈何容易。红姨把我看得很紧,这里守卫森严,而且……赎我的银子,怕是要成千上万两,你又哪里来这么多钱?”
7. 细说被掳屈辱事,倔强未改守清白
贾芸沉默了。妙玉说得没错,他现在身无分文,连父亲的案子都毫无头绪,又怎么有能力救她出去?可他看着妙玉眼中的绝望,又实在不忍心丢下她不管。
“总会有办法的。”贾芸咬了咬牙,“姑娘,你再忍耐几日。我会去想办法凑钱,同时也会继续查我父亲的案子,只要能找到那些强盗的线索,或许就能一箭双雕,既洗清我父亲的冤屈,也能救你出去。”
妙玉看着贾芸坚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这些日子,她见多了那些只会花言巧语的男人,从未有人像贾芸这样,真心实意地想救她。可她还是有些怀疑:“那些强盗心狠手辣,而且背后似乎还有人撑腰,你一个人,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知道此事凶险,可我别无选择。”贾芸道,“我父亲被关在牢里,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忧,你又被困在这里,我若不拼一把,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出事吗?”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你再仔细想想,被掳的时候,那些强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比如口音、穿着,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还有,他们用的那些银子,有没有什么记号?”
妙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被掳那天的情景。那天夜里,她正在栊翠庵里诵经,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紧接着,一群蒙面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掳走了。
8. 贾芸立誓救芳驾,细问线索寻根源
“那天夜里太黑,我没看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的口音很奇怪,不像是京城本地人,倒像是南边来的。”妙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他们抢走了庵里的一尊玉佛和几箱银子,那些银子都是施主们捐赠的,上面似乎刻着‘荣国府’的印记。”
“荣国府?”贾芸心中一震,“这么说,那些银子是荣国府捐给栊翠庵的?那我父亲的案子,岂不是和荣国府也有关系?”
妙玉点了点头:“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的。那些强盗掳走我后,曾在一间破庙里停留过,我听到他们说,这些银子要拿去给‘府里’的人周转。当时我没明白‘府里’指的是哪里,现在想来,或许就是荣国府。”
贾芸只觉得脑子越来越乱。父亲贾璜只是个小小的京官,怎么会和荣国府、和妙玉被掳案牵扯到一起?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
“姑娘,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线索?比如那些强盗提到过什么人名,或者地名?”贾芸又问。
妙玉皱着眉,仔细回想了半天,才道:“我好像听到他们提到过‘薛大爷’,还有‘平安州’。至于其他的,我就记不清了。”
“薛大爷?平安州?”贾芸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薛大爷,难道是薛蟠?可薛蟠不是早就因为打死人的案子被流放了吗?怎么会和强盗扯上关系?平安州则是一处偏远的州府,据说那里民风彪悍,常有强盗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