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天幕已然低垂，高木枝丫舒展，围住中间那轮明月。

方渊挣扎着起身，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沉睡了很久，此刻有些僵硬。而他的脑袋则更加昏沉，看东西尚有重影。

“这里是，雨林......”方渊从刚才的梦中醒来，真实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已经天黑了，究竟过了多久。”

他揉着视物模糊的双眼，朦胧间，看见正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人。

方渊睁大了眼，踉跄着走过去，终于看清，地上躺着的俨然是狄辛。

瞬间，似被一缕理智的闪电击中，他突然清醒过来，才发现他的四周躺满了人——都是这次行动的队员。

“狄辛！狄辛！”

方渊向狄辛探去，发现他此刻正在发烧，身体很烫，口齿不清地在说些什么。

他随即又翻了几个队员的身体，发现他们都还有生命体征，却似乎都沉浸在梦中，同时眉头紧锁着。

“曾坚！”

令他惊讶的是，一向警惕性很高的曾坚居然也中招了，此刻倚靠在树旁，神志不清。

这时，身后的狄辛却突然发出了声音，挣扎了一下。

方渊立刻将他揽起，发现狄辛并未在沉睡，只是太虚弱，而身体上并没有伤口。

“去，去......”

狄辛用尽力气也说不出话来，下一刻又昏迷过去。

而他在晕倒前的手指，努力地指向方渊的后方。

方渊站起身，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身后，俨然是那座希望小学，但此刻他们原本在的“黎明城”却不知所踪，他们都睡在雨林的地面上。

方渊咬咬牙，他知道狄辛是什么意思，他此刻也很想闯进这所诡异的研究院。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将这些躺着的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

与此同时，褚鹤坐在一片阴凉之下，闭着眼。

“你这人怎么不爱说话？”狄晟喋喋不休，“我从小生活在这里，一起的加上我也就五个孩子，大人们都不管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说啊，你这样不说话是完全不行的，要和人交流才可以交到朋友嘛，不然很孤独的。”

褚鹤睁开眼，淡淡答：“所以你现在还是个孩子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狄晟一噎，不过看到褚鹤终于搭理自己，他还是很兴奋，“苦中作乐嘛，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说着，他突然翻过身来，看见褚鹤又闭上了眼，叹了口气。

“哎，你为什么不愿意搭理我？我为了你可是把头发都染了。”狄晟一边说着，却凑近过去，越靠越近。

褚鹤别过脸去。

“......”

狄晟只好又坐回去，撑着脸：“我哪里不好了？”

褚鹤默声叹了口气，不打算搭理他。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狄辛年轻的时候这么吵呢。

不，不对，这不是狄辛。

褚鹤突然睁开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都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就是改名前的狄辛，可是他和狄辛幼年相识，两人一直在研究院长大，狄辛与他不可能有现在这段认识的经历。

也就是说，这些并不是狄辛的回忆，而是一个新的世界。它虽然由狄辛的记忆和经历构成，却并不属于狄辛。

那么在这里，顶着狄辛的脸和狄辛旧名的这个人，也并不是狄辛。

褚鹤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呼吸。

狄辛的红发并不是他故意染的，而是他力量的象征。自从通过【神谕】觉醒【梦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改变，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这头红发。

而真实的狄辛染发的契机也并不是他的一句话，而是现实中那场十一年前的灭世灾难。

如果这里产生的意义并不是为了扰乱狄辛，那么他的到来并不能产生构想中戳穿幻境的目的。

他在进入研究院后前往地下，是为了证明这里并不存在。因为记忆可以被唤起，幻境可以模拟真实的事物，却无法模拟神的轮廓。

而这里的地下，原本该存放有那座金木的地方，此刻却是尚未开掘的坚硬石壁。

可如果这个地方的产生不是为了扰乱狄辛，又是为了什么？

他再一次闭上眼，听到旁边狄晟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哪里不好。”褚鹤答，“我不认识你，所以不想理你。”

“咱们现在不就认识了吗？”狄晟挪了挪，又凑近了几分，“我叫狄晟，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褚鹤没有回答。

“我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想，我可以变成任何你喜欢的样子。”

褚鹤保持着平静的呼吸和沉默。

这个问句似乎被抛在了空中，它在被创造出来的一刹那就如同被封入了七彩的泡沫中，阳光折射下，一路斑驳都是它的影子。

而行人避无可避。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逼迫，但褚鹤却能感觉到一股力量——它在企图撬开他的嘴，企图让他的声带震动，企图从他的口中得到某个答案。

褚鹤叹了口气。

这年头，讨封都讨到他头上来了。

“阿鹤！”

熟悉的嗓音响起，褚鹤在这一瞬间，第一次产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阿鹤！阿鹤你在哪！”

是方渊！

此刻，狄晟似乎也从刚才的提问中清醒过来，他跳起来，拍了拍衣服:“阿贺是谁？这又是谁？”他摩挲着下巴，悠悠地道，“我记得，我说过不允许无关紧要的人进来。”

......

方渊再次看到褚鹤的时候，是那副脆弱的身躯被绑在一副铁制十字架上。

几条绳子捆住他的双手双脚和脖颈，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