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绯红的身影在我眼前淡去，从实到虚，从浓到淡，像一滴朱砂落入清水，丝丝缕缕地化开。他的眉眼最后散去，唇角似乎弯了一弯。

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如莲花将谢未谢时，花瓣边缘那一线将褪未褪的红。

等回过神来，剑已在我手中。

我低头看着掌中之物，呼吸尚未平复，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方才的罡风、红绫、那道绯红的身影，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朵莲花从他消散处悠悠飘落，不过拇指大小，花瓣上还凝着露珠。我握着剑，摊开另一只手掌，那朵莲花便落在掌心。

想了一想。

从腰间解下香囊，将那朵莲花轻轻纳入。收口的丝绦拉紧时，花瓣在囊中微微颤动，仿佛还带着那人消散前的最后一缕温度。

香囊挂回腰间。

剑悬在另一侧。

我推开殿门，心情正好。腰间香囊随步履轻轻晃了一下，隔着丝绦，似乎能感受到那朵莲花微微的凉意。握着失而复得的剑，我不由哑然一笑。

哪吒这样行事，恐怕自有缘由，又思及刚刚酣畅淋漓地对打，心道，再多来几次也无妨。

想罢，当即提振精神，往铁寒衣休憩的客舍处走去。

既是妖魔作怪，也是民间案情，有了新的进展自当通报一番。况且此行还需取到搜查符验，才好名正言顺地办事。

等我到时，那些被我救走的人多数还在昏迷，只有铁寒衣坐在窗边强打精神，似乎是在等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的女郎，看相貌似乎和铁寒衣有些渊源，一样的浓眉，一样的方颌，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清秀。

我直接说明了来意，见多年沉案有了进展，铁寒衣自然无不欢喜，加之之前共事，又对我多有信任，当即解开包袱，将需要的办案物件一一转交给我。

他取出一面铜牌，正面錾刻着三法司的印记，背面是密密的编号和印信。又抽出一卷公文，上面朱砂批红鲜艳如血，正是刑科签发的驾帖，上面写明缉拿事由与职官签押。有了这两样东西，持之可在沿途州县调动差役、征发民壮，也可越过地方衙门直接缉拿要犯。寻常捕快办案，光这道手续便要走三五日光景。铁寒衣虽是被贬外放之人，六扇门的底子还在，这些物件倒不曾被收回。

铁寒衣将牌符递到我手中时，窗外日影已偏过檐角。正欲告辞，那立在一旁的女郎忽然开了口。

“叔叔，我与这位道长同去，也好让你安心。”

“香莲，你不要掺和在这里头！”铁寒衣脸色一沉，声音也重了几分，“这案子牵涉的不止是人。”

铁香莲说着，人已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我与铁寒衣之间。她毫不退让，杏眼圆睁：“怎么，叔叔办不成案子，便不许侄女去办？此案凶险我不是不知，只是来看您一趟总归是无聊，既有强人相助，着实心痒难耐要去看看。与您说也不过是知会一声，若我要去，您也拦不得。”

铁寒衣眉头紧皱，伤处在情急之下又裂出鲜血，见此，她语气放缓了些，道：“叔叔莫要小瞧了人，这案子您在杭州栽了跟头，我若不去亲眼看看，回到京城如何向总捕头交代？”

铁寒衣被她这一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她道：“你这丫头，从小就这副脾气！你爹当年把你交给我带，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叔叔自然教得好。”铁香莲抱臂而立，嘴角一挑，“教的是该出手时便出手，绝不在后头缩头。”

铁寒衣一噎，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叔侄俩就这么对峙了片刻，最后还是做叔叔的先软了神色，重重叹了口气。

看这架势，她是铁了心要去的。我不由着眼打量这突然说话的女郎，浓眉下压着一对炯炯有神的杏眼，吐字清晰掷地有声，和寻常见到的其他女子很不一样。

铁香莲虎口处有粗茧，惯常使些兵器，言行举止间颇有些江湖气。

方才她与铁寒衣争执时，脚步纹丝不动，腰背挺直如松，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只强不弱。

见我目光打量过来，她便直直看了回去，再抱拳一礼。见此，我便也行了个道礼。

铁寒衣见此只得叹息一声，道：“这是我本家兄弟的女儿。铁家世代效忠皇帝，专出缉捕办案人员，行事颇多凶险。家里儿郎不丰，便将姑娘也作男子养，学习家传技艺。香莲是我铁家这代里功夫最好的，来此之前久在京城办案。”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又掺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六扇门在外头名声虽大，其实不过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的合称，民间叫惯了便成了‘六扇门’。但凡牵扯到跨州连郡的大案，或是那些寻常衙门兜不住的江湖事，便落到我们头上。香莲在京城历练这几年，跟的是总捕头办差，手上的案子不比我少。”

他顿了顿，又看向铁香莲，话锋一转：“如今知我下来办案又身受其害，索性快马加鞭来助威，兼有公文办案，也算我上峰。我是拦她不得，只盼不要耽误道长捉妖便好。”

“六扇门，铁香莲，有幸见过道长。”她朗声道，声音不大，却像铁器敲在石上，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