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好梦。)
你最后看了一眼今夜天穹——瑰丽的尾迹云早已消散，只剩群星依旧。远处一道细光突然划过，只是一闪便落入你今夜不愿再看的黑暗里。
……呵，流星？可真他妈浪漫。
先交心的人，总先败的彻底。
落败逃亡，溃不成军。你嘲笑着自己，朝门走去。
天台门在你身后重重合上，那一声令你心惊的巨响，却没能掩住那一声金属罐狠狠砸上矮墙的撞击。
*
天台上也总有星光照不进暗角。
Ghost看着易拉罐弹了一下便没入黑暗，胸闷的难受，太阳穴附近的一根筋跳的他更加心烦。
感情这档子事不像计划任务可以有所演练，面对固定目标，似乎永远只有实战。
今夜？真是他妈的教科书级别的搞砸。
‘接受’这个词和脑海里定格在Keegan将她抱起腾挪的监控画面，都尖锐的刺着他的神经。所有的自持在那一刻显得无比荒唐，所有退让求全原也不过愚蠢的自我感动。原来答案的路径如此简单，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战术和紧紧攥着的那点分寸，从头到尾都像个笑话。
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捏过她后颈的手，残留的热意几乎将他灼伤。这只手本意是要把她从危险边缘拉回，却鬼使神差的变成了把她逼进角落的囚笼。
长久以来的等待和守护到头来还是用力量和强迫才换来一个她回应自己的姿态，简直可笑至极。
然而，连自己的逼近和冒犯竟然都没换来她的反抗。她只是疲倦被动的闭上了眼——那一刻，Ghost觉得自己真的败了，一败涂地。落下那个吻，就走进了那个只能被她‘接受’的困境，走进一个需要和别人分享她的位置。可他明明只想要成为唯一的答案。
事实证明，他得不到她的主动‘选择’，只有被动的‘接受’。
他不知道这份爱意从何时变成了战场，今夜更是成了僵局。他讨厌流星，恨这僵局，更恨差点打破僵局的方式竟是自己的强迫。
可事已至此，他不可能退出。
他知道自己最后那句忠告有多么不合时宜，一定被误解成在嫉妒中变形的可悲手段。
可他听到了一些风声，美方的下个阶段动作对她来说绝不算安全，这种局势之下一定会有人把手从数据延伸到负责人。
而Keegan……迟早会带着自己的立场离开。而那一刻，他必须留在她身旁。
她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倔强又狼狈，想要占回上风，想要令他难堪……她确实做到了——用另一个男人可以摘下的面具刺向了他最难以防御的弱点。
……摘下面具，那似乎太难了。
面具戴的太久，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层是惯性，哪一层是恐惧。
这一夜他终究没有赢。他把自己输了出去，还欠了她一个一切本不该如此的浪漫星夜。
Ghost忽然想起自己上来不过只想抽根烟。该死的火机，总在最心烦的时候掉链子。打了几次都没点着，最后一下用力过猛，翻盖刮过指节，留下了一道白痕。焦躁从胸腔里漫上来，压在喉咙口，令他难以呼吸。
就在这时，余光中一颗流星自高空划了过去，极细极亮，在星海中拉出一道银蓝色的弧线，又一瞬间熄灭，快得几乎像错觉，快到一眨眼，就会错过。
一颗迟到的、真正的流星，却像是专门来嘲笑他的。
看着那已经消失的光痕，他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不想再许什么愚蠢的愿望了。一个连愿望都说不完整的人，有什么资格讥讽一颗不会为谁停留的星。
Ghost靠回护栏边，突然看到了那条飞落的毛巾，被风挂在了不算高的树枝上。他无法控制的又想起了那道后仰越出矮墙的身体弧线，还有她似是向他伸出的手……恍惚间，那道身影成了即将拖尾消失的流星。
今夜之后，她会消失……如果再不抓住，就真的坠下，在他身边消失了。
抓住……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得先抓住。
Ghost盯着树枝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检修梯走了下去。
天上那些人造物的火雨仿佛不曾来过。银河依旧横在那里，和亿万年来一样，漠视着人类所有的试探、误解和爱意。一如那些恒久的、亦或是一闪而过的光亮，对所有的许愿和寄托都不会有回应。
*
回到宿舍洗脸时，你的鼻血又流出来，你只能捏住鼻根，等它自己止住，喉咙里全是甜腥的铁锈味。
今夜被Ghost压下来的那个似吻非吻的距离，他那些言不由衷的话，都烙在皮肤上发烫发疼，令你??咬牙切齿，也令你……欣喜若狂。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侧脸沾血的自己。你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你伸手去拿毛巾，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你的毛巾早在天台上飞走了。
窗户视角有限看不清楚，你又实在不愿再在回到天台，只好跑到楼下，约莫着风向和距离四处搜寻。夜风中，树影摇晃，地面干净，目之所及，搜索无果。
你站了一会儿，觉得今晚的自己真是什么都不剩，丢了浪漫，丢了体面，连能擦干自己的东西也丢了。
悻悻上楼，又发现明天开会要穿的制服今晚被你穿上了天台，不仅撒上了橘子汽水，还在袖口蹭上鼻血……你长叹一声，无奈将其换下，走向洗衣房。
你推开了漏光的洗衣房门，柔顺剂味的热浪滚过来，熏得你直皱眉，但更让你呼吸滞涩的是你那个身影…
‘真晦气——’
你在心里骂了一句。
Ghost坐在靠门边的凳上，俯身肘撑膝盖，双手垂着。
他对面那台烘干机正在轰鸣工作。他似乎已经坐了一阵子了。
察觉到动静，他转头看见你，顿住了。一谁也没想到不欢而散之后这么快就会在这里再遇上。你们四目相对，却都没有说话。
你想走，但难以迈步，自己没做错什么，凭什么逃的是你。
在他即将开口之前，你甩开了他的视线，冷着脸走了进去,选了离他最远的洗衣机。全程目不斜视，一切行动都像这屋子里只有你一个活人。你只希望他的烘干机早早停止,在你使用他附近的烘干区域之前离开。
两台机器在轰鸣，噪音宛如实质般的墙，横亘在你们之间。
他坐门边，你坐最里。各看各的地，谁都没开口，只听着你们的衣服在滚筒里一圈圈翻滚。你本想丢完衣服就回宿舍的，没带手机。现在倒好，走不了了。如果自己先出了这个门，那岂不就是今夜第二次落荒而逃。
空气暖烘烘的，燥得人嗓子发干。
可Ghost依旧带着他那个该死的面罩，在这个又闷又热的洗衣房的深夜里。
他不难受吗。真想知道出任务期间暴雨怎么办，出浮潜任务怎么办？他不会宁愿受着水刑，直到把自己闷死也不摘下来吧。又或者，搞不好他就是个用眼珠子呼吸的外星人？你情不自禁的发出了一声嗤笑。你侧头瞥他，只见Ghost石像一样坐在塑料椅里，倒是你翻来覆去的换着二郎腿的姿势。
洗衣机停止，提示音划开了凝固的空气。Ghost依然坐在那里，你只好无奈起身把洗好的衣服磨磨唧唧挪进他面前的烘干机。
经过Ghost身前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你的手腕——
你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没成功。他还坐着，只有那只手在用力，姿态不算威胁，但也没打算放你走。
"...Sorry."
(……抱歉。)
他的声音落到地上，像在对地板讨要一个原谅。
"I mean it. I'm sorry."
(我是说，我很抱歉。)
你停住动作，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What new game is the Lieutenant cooking up now?"
(Ghost中尉又想到什么戏耍我的新戏码了？)
他充耳不闻你的讥讽，并不松手。
"I... I didn't mean it like that."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艰难的说着生涩的情话，
"What I said—it was real. All of it. That matters. You have to know that."
(我的心意…全都出自真心。你能明白吗，这很重要。)
你冷笑，
"Real feelings hiding behind a mask, cutting me open? That's your version of real?"
(真心躲在面具后伤害我？真够真心的。)
今夜伤口甚至还没愈合，更别提消化那些疼痛了。
"What do you want me to do?"
(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仰视着你。
"What you do is your business."
(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
你俯视着他。
他握住你的手骤然收紧，却一句话没能说出来。看着他错愕间重又低下的头，暴露出的脆弱令你动摇，也令你心惊。他此时的无助能触动你吗？也许吧，但至少不是已经伤痕累累的今天，
"I'm tired,"
(我累了，)
你说，
"I don't have the energy to play house with a winner."
(没力气陪胜利者玩过家家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别在让你仅剩的尊严更加体无完肤了。
你的手腕被他圈在指间，像箍上温热的镣铐，即使算不上紧，但也令你无法挣脱，
"Let go. I don't want to make this ugly. There's a briefing tomorrow—don't make it worse."
(放开我，我不想和你动手，明天还有报告会，别让场面太难看…)
看着他，你忽然生出一种疲惫的怒意。
"...One minute."
(……一分钟，)
他像是在下定决心，又像在自言自语，
"Give me one minute. I can... do this for you."
(给我一分钟。我可以……为了你做这个。)
他那台烘干机在你身后停止了，洗衣房只剩另一台还在轰鸣，里面衣服的拉链头偶尔击打着滚筒内壁，发出规律的啪啪声。
你一言不发的站在他面前，默认了这一分钟尴尬的等待，却在心里暗自找好角度，决心时间一到就给他一记令他终身难忘的拳头。
静止着不知过了许多秒，Ghost才像按下了恢复暂停键，终于动作。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进自己衣领，把拇指插进面罩下缘，用虎口慢慢把面罩向上抬，从脖颈到下颌，先是唇再是鼻尖。他带着胡茬的下颌绷得死紧，嘴唇微抿，齿关紧咬。面罩停在鼻梁的高度，你所熟悉的那下半张脸却在此刻真实到陌生。你的呼吸和心跳都不由得加速了，条件反射的吞咽了一下。
他动作停顿，在深吸口气后继续向，他的手指似乎不太受控，像在剥自己的皮般颤抖。他侧歪过头，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其实你怎能没有察觉，Ghost对摘面罩的排斥一定与心理创伤有关，每个人都有自己遮掩和治疗的手段，而隐藏面容大概就是他的防线。
黑色布料掀起更多，露出了他半只左耳和你从未见过的颧骨，上面斜斜横着一条已经褪成苍白的旧疤。你手心开始冒汗，只因如此目睹他在你面前扯开防御，或者更糟糕，你可能正眼睁睁的看着Ghost和Simon Riley搏命。
他此刻仿佛自我献祭般的受刑姿态，让你觉得心口正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被撕开。
你按住了他的手，触道一层冰凉的薄汗，
"No."
(不。)
不要摘。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不要用这种方式证明。
他的眼睛睁开，棕色的暗沉瞳孔如暴雨后泥泞，
"...No?"
(……不？)
"I don't think that matters."
(我认为这不重要。)
你覆上他颤抖的手指，压住了他正刻意躲藏的战栗，
"...I know it doesn't mean much to you. But..."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
他苦笑了一下，眼睛里是奇怪的平静
"What I do is my business. This is my choice, YN."
(我做什么是我的事，这是我的选择，YN。)
他轻轻挣开你的手。
你反手扯住了那个面罩的边缘，
"And I'm not accepting that."
(可我不准备接受这个。)
你不准备接受一个人用自毁的方式来爱你。
你看着他被半掀开面罩的侧脸，目光平静，
"That's meaningless self-sacrifice."
(这是没有意义的自我牺牲。)
你要的不是那些被扒开的伤口，更不是谁的那张面罩下的脸。
"..."
他僵坐在那。好不容易燃起的孤注一掷的光迅速暗了下去，他自嘲般的垂了下眼睛，
"Is that your final answer?"
(这是最后的答案吗？)
他的子弹打完了。他的战术、分寸、那些自以为是的克制，全都用尽了。他把自己最不肯示人的部分递到你面前，却仍在被拒绝。
"The mask I was talking about... wasn't that."
(我说的面具，从来都不是这个。)
你几乎是被一股无名火和更大的酸楚推着动了手，不客气的抓住他面罩的下缘，用力往下一扯。他被你粗鲁的动作扯得脑袋一歪，整个人僵在那。看着上面骷髅图案的印花暗暗泛着模糊的光，你突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些。
Ghost脑海里突然映出了安娜之前的提醒，当时她提醒过自己，传递关心时要摘下的面具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重又提起。现在他坐在这里，只觉可笑。
(Takes a while to get my head around a new way of fighting.)
(学习新的作战模式，需要一些时间。)
他声音有些断续，但听起来很认真，
"Good."
(那正好，)
心中汹涌的情愫把你推向他，但也止步于眼前，
"…‘cause I'm not ready to forgive you yet. What you did tonight... was out of line."
(……我也没准备好原谅你。今晚的事……真的很过分。)
"A bloke’s bloody jealousy and possessiveness getting the better of him. "
(一个男人失控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他苦笑着，整理自己的面罩，
"You… don’t want to see my face? "
(你……不想看我的脸?)
你竟从他的试探中听出一丝失望。这让你觉得有点好笑。你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拍了拍，
"What if you're that good??looking—I might just forgive you in a heartbeat... and then I'd never forgive myself for that. "
(万一太帅了，可能一下就原谅你了……那我可就原谅不了自己了。)
Ghost低低的笑了一声，眯起眼睛，
"That'd be a risk for you. "
(这对你来说确实会有风险。)
你终于也能笑出来了。
他牵着你的手，盯着你看了许久。你从未觉得这双眼睛这样近又这么清晰过。
"Can we still have a hug?"
(我们还能抱一下吗?)
他问。
你在今夜多重的情绪里反复挣扎，最终叹了口气，
"Just a hug."
(只是拥抱。)
"Just a hug."
(只是拥抱。)
他仍坐在那，只是伸手把站着的你拉近，缓缓环住你的腰。缓慢的动作和暴露的颈背给你留足了挣脱和反制的余地。你感受着他一寸寸收紧手臂，最后把你带进了他张开的双臂和双腿之间。他也把自己拉向你，把额头轻贴在你肋骨下沿。
"YN, I'm so sorry..."
(YN，我很抱歉……)
他的吐息隔着衣料也滚烫灼人。
"You should be."
(你是该抱歉。)
你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拢住他的后脑。手中是面罩的织物触感，还有几根戳出布料的算得上柔软的发丝。他几乎是在感受到你回应的瞬间，更加用力的搂紧了你，
"Don't push it."
(别太过分。)
佯装的怒意在此刻却难以消解温情，你报复似的捏了捏他的后颈，
"You're not forgiven yet. I'm still pissed at a bastard."
(你还没被原谅。我还在生一个混蛋的气。)
他松了松力气，却更重的贴向你，
"Cut me some slack—I'm still jealous of another bloke."
(理解一下，我还在嫉妒另一个男人。)
毫不遮掩的直白堵的你更加语塞。他对着你的腹部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你只觉得热气扫的你好痒，
"What? I can't hear you. "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
(……Something nice.)
(……好听的。)
"If I can't hear them, who are you even saying them to?"
(不让听清，你说给谁听呢。)
"Your heart. Your stomach. Your... insides."
(你的心，你的肚子，你的……内脏，)
你翻了个白眼，低头看着埋在你腹部的那颗黑脑袋，
"...And my shit."
(……还有屎。)
你说。
他没好气的捏了你一把，抬头盯着你，瞪大了眼睛，
"Bloody hell, you're romantic."
(该死的，你真浪漫。)
你轻哼了一声，居高临下道，
"Tonight's romance is already in ruins, Lieutenant. And whose fault is that?"
(今夜的浪漫本就是一片废墟了，中尉。拜谁所赐呢?)
他沉默的别开视线，再次抱紧了你。你胸口酸胀发痛。可有些伤痕就是这样，不是几句事后道歉，就可以抹平的。
你们谁也不再说话，只是尽力感受着当下。把那些唇枪舌剑甚至不分敌我的伤害，都尽量埋葬在这个拥抱里。直到那台烘干机停止工作，整个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徒留你们一坐一站的两份呼吸。
安静总能被声音掩盖的情绪重新翻出来。你们有些局促的分开了。
"You go first this time."
(这一次你先走，)
你回头看了眼烘干机，
"Getting a can thrown at your back doesn't feel great."
(被人在背后扔易拉罐的感觉很不好。)
"Won't happen again."
(不再会了。)
他起身，走到自己那台机器前，拉开舱门，从残存的热浪中掏出一条毛巾。他抖开折了两下，把不多的余温叠进去，递到你面前，
"Got dirty on the tree. I... hope it's clean now... hope nothing's changed."
(挂到树上弄脏了。我……希望它洗干净了……希望什么都没有改变。)
失而复得的毛巾现下温热又干净。你接过来抱在怀里，感受着隔着衣服仍然能熨过来的余温。你心里紧绷的地方也随之变得酸软。
"If I hadn't walked in on you, would you have even told me?"
(如果没让我撞见，是不是又不准备告诉我？)
你低头看看毛巾，又抬眼看他
"Were you just going to hide it?"
(准备自己藏起来？)
Ghost一时没想到该怎么解释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爬在树上了，就只听到你一声感叹，
"Ew... you're a proper creep."
(恶……变态啊。)
他怔了怔，笑了。像是被你的评价启发了，他偏了偏头恍然道，
"Why didn't I think of that? Should've left it unwashed."
(我刚才怎么没想到。早知道不洗了。)
今夜异样的干燥或许令人不适，但没了露水和雾气，夜空却更加清晰。
似乎所有模糊的温柔都不会被错过，也都可以被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