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会议室外休息区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更热闹。

以往只出现在分屏视频会议里的面孔，陆续出现在这里。他们虽然穿着常服，但身上似乎总有点东西暗示着他们的身份，比如挂牌，比如臂章。

Price正和一个原SAS军官叙旧。Ghost站在一侧，这种场合下他几乎不开口，只默默扫视着人来人往。Gaz和Soap显得自在得多，偶尔加入谈话寒暄几句。

Keegan和你则明显被排除在SAS的话题之外，相视一眼，默契地退到一旁。

走廊一头走过来几个穿美军制服的人，在一众便装里十分扎眼。他们进门扫视一圈便直冲你们这来。你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身后的Keegan突然上前半步，肩线不动声色的切进了你和来人之间。他的脊背挺直的有些僵硬，像是预知了将要面对某种麻烦。

来人走近，用一种过分热络的语气和Price握手，随即转向Keegan，

"Good to see you again so soon, Sergeant Russ."

（很高兴这么快又见面了，Russ中士。）

"Lieutenant Colonel Corrigan."

（科里根中校。）

面对对方军服出席，Keegan一时竟不知该敬礼还是该规避敏感身份只是握手。

科里根不拘小节的拍了拍Keegan，

"I know you're probably not thrilled to see me. But I brought you a gift."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见到我，但我给你带了份礼物。）

他侧身让开视线，

"... I think you'll want to talk to him."

（……你一定会想和他聊聊。）

只见一个刚在门口结束了对话的光头男人朝你们走了过来。

Keegan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Merric?!"

那人几步行至身前，熟络的和Keegan打招呼，两人握手拍肩，克制的力度透露出比语言更有力的亲近。

"Merric, my... old squadmate."

（Merric，我以前的……战友。）

Keegan向你们介绍。

Merric像是对这个介绍并不完全满意，玩笑着补了一句，

"... Brother."

（兄弟。）

Price看的出两人有话要说，于是朝Keegan点了点头。Keegan会意，和Merric单独退到了一旁。Keegan的站姿一改往日的疏离，谈话时微微俯身向对方倾斜。你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能感受到两人是非同一般的旧识。

科里根脸上挂着古怪的笑意，像对自己这场重逢安排十分满意。视线从Keegan身上收回来时扫过你，你脊背一凉，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他的目光没停留太久，转去与Price闲聊几句便被别的军官叫走了。

科里根离开了，可那股奇怪的郁气并没消失，莫名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随着入场铃声响起，众人陆续步入会议室。你站在靠后的位置，扫视着这些被临时拼进同一条行动链里的各色面孔。

刚要进门，只见一个高挑身影迎面穿过人流。深色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合体的衬衫。她步态轻快稳健，显然是熟练于在各色场合间赶场的职务。

她走到Price面前，微笑，

"John."

Price也笑了，

"Kate."

她似乎认识你们小队的每一个人，熟稔的和旁边几人点头寒暄。你站在旁边，倒不觉得局促。原以为她会像之前Price的旧识一样，并不会额外注意到你，可她目光却落在了你身上，友好地笑道，

"You must be Captain YN—rare to hear Price speak so highly of a new team member."

（你就是YN上尉吧——难得听到Price对哪个新队员评价如此之高。）

你不知道该回什么，回看了眼眯眼微笑的Price，不好意思应道，

"Pleased to meet you, ma'am."

（很高兴见到您，女士。）

"None of that 'ma'am' stuff. Just Laswell."

（不用叫女士。Laswell就好。）

她笑着纠正，语气并不强硬，但这句似曾相识的话着实拉近了你对她的心理距离。

Price在一旁向你介绍，

"Kate Laswell, current CIA liaison for related matters."

（Kate Laswell，现任美国CIA相关事务的联络人。）

你和她握手，心里却暗自纳闷——美国已经身陷本土战争，竟还有如此余力插手地球另一端的反恐行动，其中必定还有更深的牵扯。

Price低声道，

"Your military's here."

（你们军方来人了。）

他脸上带着还没散的重逢笑意，虽没用问句，却满是质疑。

Laswell顺着他的视线分别看向了远处的科里根中校，以及正和Keegan谈话的Merric，

"We only just ran into them here."

（我们也是在这里才碰到的。）

Price沉默了几秒，皱起了眉头，

"Seems things just got more complicated."

（看来事情更复杂了。）

Laswell没有否认，

"Hope our objectives don't conflict."

（希望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

"Looks like we'll need your help down the line."

（看来到时候我们还会需要你的帮助。）

Laswell无奈的弯弯嘴角，

"Maybe we'll need yours, John... always the way."

（也许是我们更需要你的帮助，John……总是这样。）

说完，她就被人叫走了。

你目送Laswell入座，看着她侧头倾听旁边人说话的严肃表情，你低声问Price，

"Our op's going to get tangled with the CIA?"

（我们的行动会和CIA有牵扯？）

Price想了片刻才开口，

"Any reliable intel helps sharpen battlefield situational awareness."

（任何可靠的情报，都有助于完善战场态势感知。）

深思熟虑后讲出的废话，通常意味着话题的界限。你识趣的不再追问，Price拍了拍你的肩膀，走去前排入座了。

科里根公然穿军装出席，CIA又突然现身，美方显然想在这场冲突里扮演更多角色。这与脱下军装、以PMC身份行动的Keegan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只怕不久之后，这里就会成为新一场军事政治秀的舞台。

想起昨夜Ghost的提醒，你下意识侧头朝他看去，却发现他此刻正盯着远处科里根落座的方向，神情冷峻。

满屋子旧友重逢、同僚寒暄，各种口音英语碰撞，除了从不不缺席的英美口音，也有德语的硬调子，甚至还有澳洲那种黏糊混沌。罕有的几个亚裔面孔在场边交谈，却没有你熟悉的语言，更没有你熟悉的徽章图案。

即便知道这本就是抹去国际身份的灰色前线，你心底还是浮起一丝落单的失重感。这里每个人都有可被认领的旧日关系，各有归处各有用意。而你在这里能被认领的身份，似乎没有归属，唯一和C国的联系，只有那个SMR-01，仿佛除此之外，便再无落脚点了。

你低头看自己带来的会议材料，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你的手臂。

你抬头，发现是已经结束了对话回到队伍的Keegan，

"Time to sit."

（入座了。）

他轻声提醒。

"Good to see your old friend?"

（看见老朋友很开心吧？）

Keegan迟疑后苦笑了一下，

"Yeah... should've been."

（嗯……本应该是。）

他答得模糊，你自然也得看清边界。你扬扬手终结了话题，朝Price身边的空座走去。

会议上，除常规的各线行动汇报和情报同步外，还有马可斯对敌方干扰器残片的正式分析报告。

关于那个模拟干扰信号的模型，马可斯的进展比你预想更快。幸好，残片信息还不足以破解周期跳频的核心算法。

你靠在椅背上，不安地看着屏幕上的模拟窗口，心里莫名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笔帽。

马可斯讲完，轮到你发言。

你负责的部分不长，主要是复盘行动中通讯与干扰对抗的技术实操。

你把重点放在了自己的专业交叉优势上，将技术细节拉回战术框架——在可操作的实战中，如何利用干扰波未达峰值的空间盲区打通临时信道。

你知道在座大多不是技术人员，对马可斯那套专业数据未必买账。真正能抓住他们的，是技术的实操可行性。

你必须把突破方向从攻破敌方技术上引开……无论为了C国的技术安全，还是为了你自己。

果然，这套思路让会议一时变得专注安静。随着你发言结束，才慢慢浮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在Price赞许的目光中，你回到座位，心不在焉的拿起笔，感受着自己发凉的指尖，无意识的一下下按着。你察觉到旁边的队友投来的几道视线，隐隐察觉其中不全是积极的。

散会后，人群从长桌边散开。Keegan在美国军官的招呼和Price的应允下匆匆离席。你低头整理资料，没注意Ghost何时站到了你侧后方。

"Need something?"

（有事？）

你起身要走，觉得他有点碍事。

"Good work in there, Captain."

（会议上做的很好……上尉。）

他垂眼看你，低声道，

"...But a bit too flashy."

（……但有点太出挑了。）

你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文件夹，淡淡道，

"Didn't realize doing my job counted as flashy."

（原来完成本职工作也叫出挑。）

你心里不太高兴。知道他是好意，可你已经在藏拙了。

在这种鹰隼环伺的场合，你早已把锋芒折进袖口。那么多推演假设、计算和研究，偏偏不能透露分毫，只能挑最表面、最偏离你擅长的方向讲。

可熬夜数日，没有一份像样的报告又说不过去——否则，以马可斯为代表的基地技术部门必定觉得你不配合，连Price也会起疑。

"You know what I mean."

（你知道我的意思。）

Ghost像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偏了偏头，

"Some people aren't just here for the op—they're here to... see who's worth what."

（有些人不单为了行动而来，更是……为了圈定价值。）

"Got it, Lieutenant. I know what I'm doing."

（我知道了，中尉。我有分寸……）

你抱着资料侧身绕过他。Ghost大步一迈，轻松跟了上来，还没开口，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拦住了你。

“YN上尉，耽误你几分钟。”

男人约莫四十岁，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份会议议程，像某个随团秘书。他五官端正得毫无特色，却一下攫住了你全部注意——国人面孔，说的不是英文，是你最熟悉的语言。

“……您是？”

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或标识，可你从他措辞里听出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借一步说话。”

听似请求，实则命令。见你点头，他转身进了会议厅旁的空置小办公室。你向Ghost示意后跟过去，门半掩上时，他仍站在原处看着你。

进了办公室，你们站定。

“请问您……”

“我的身份不重要，YN上尉。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话虽如此，男人却自顾自坐下，也示意你就坐。

你将信将疑地落座，观察对方。会前还期待听到的母语，此时以不透明的身份出现，没带来安心，只添了更多谜团。

“今天的报告会我听完了全程。有必要再提醒你一句——”

男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动作和神态几乎静止，

“联合行动中，未经获批和审核，不得做出超出规定支援范围的技术分析行为。记得吗，YN上尉。”

你明白了。这个人是来考察你的，也是来提点你的。你直了直腰板，正色答道，

“记得。这是联合行动前签署的规章制度。”

“很好。”

那些笼罩你的技术疑云，是否能在今日驱散几分？你思忖着男人官职不低，必定了解内情，权限足够，才会被派来与你见面。可还没等你想好如何开口，对方先说了话。

“你应该清楚，深度参与这种真实对抗有多难得。一次国际联合作战、一个战略级通信中继设备的实战检验，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更不用说你现在这个身份……等任务结束，这段经历会是所有人求不来的浓墨重彩。”

听着这番居高临下的认可，你盯着他的眼睛，判断着他的身份与来意。片刻后，你不卑不亢道，

“我想我有权要求获悉我在和谁对话。”

对方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眉毛，神情松动，带上了一点笑意，

“很好，保持警惕，YN上尉。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似乎满意于自己的警示起了作用，语气缓和下来，

“今天会上做得不错，有分寸。但你要记得，技术资产也是我军资产，不是你在这种地方证明自己的工具。多余的技术展现，会引来不必要的目光和麻烦。”

你沉默着捏紧了膝上的手指。没想到自己的报告惹来的第一个麻烦，竟然是自家人的敲打。你犹豫再三，仍想借这个与国内面对面的机会，解开一些心结，哪怕只是旁敲侧击，问出一点可供猜想的细节，

“关于我的任务，我有一些疑问——”

男人抬手打断了你，

“抱歉，今天我的任务不包括答疑。”

“……”

无法确认他的身份时，有些问题，只是问出来，都会涉及泄密。也许这正是他压根不透露身份的原因……他今日本就不准备回答你任何问题。

看着你失望的神情，他口风一转，

“YN上尉，这次任务点你的名……不仅是李部长和程教授的推荐，更是组织上对你的技术和政治觉悟的认可。目前来看，你的行动表现也无可挑剔。这一点，你要自信。”

导师被他如此突然提起，你心里一紧。这些话既像褒奖，又像警告。

“组织对你寄予厚望，才会把你放在这里。你也要理解任务的特殊性，有些支持和支援组织上无法提供更多了。”

“理解。”

你暗自苦笑。这种熟悉的政委式训导，许久没听到了，此刻竟平添几分亲切。

“看看这个基地……哪个人不是各怀心思？你站在这里，虽然没有肩章，但别真以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看着你蹙起的眉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

“所以……不要因为一时困难而动摇。”

你坐直身体，尽量克制面上的情绪，

“我没有动摇。只是……任务存在空白，我有义务和责任在可能的情况下提出困惑，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

“有困惑是好事。能独立判断，也是上面看重你的原因之一。但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判断，而是执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这里的每一次行动，都会进入档案。回国之后，路会比别人宽得多。前提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秤砣一样压在你身上，

“——不要让自己的判断凌驾于任务之上。”

荒诞，他一边提醒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一边要求你无条件相信他，相信一个没有认证身份的人的口头担保。可满腹的疑问都在被他的一句‘不答疑’逼回了肚中，你胸口憋闷，却一时不知此刻还能说些什么，你只得微微颔首，正色道，

“……我明白。”

男人审视着你，似乎在确认你的‘明白’中有几分只是聪明地选择了配合，

“……不知全貌，亦守其位。上尉。”

他缓缓的且郑重的说道。

你呼吸一滞，如被点醒。

战争迷雾永远存在，下级永远不可能掌握全盘战略布局。对指挥链的信任从不依靠完善的情报支撑，而是习惯与纪律的保障。

……大约是从指挥室再回到前线的缘故，思考方式都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你甚至突然为自己曾质疑派遣命令而感到羞愧。

男人整整袖口站起身，

“还有疑问吗，YN上尉？”

“没有了。”

你也跟着他站起来，

他和你握手，

“祝你早日顺利完成任务，我在国内等你归队，期待你凯旋。”

你立正，回以标准军礼。目送男人离开会议室。他是为你而来，却更是为棋局而来。

你在空会议室站了一会儿，头脑清爽了许多。

那条被改掉的安全冗余协议、那个藏在‘黑幕’中有你生日的常数，仍如暗雷横亘眼前，威胁着你，但你已重拾直面它们的坚定心志。

若说你的价值大到能让操盘手冒着暴露战略级技术储备的风险设局，未免可笑。

大约……目标是通过你，牵连你背后的人——你的导师，乃至SMR项目，技术流失、国家声誉受损、联合行动信任基础被动摇。

虽然不知哪个假定才是这盘棋局的基础，但你只要肯定一点，你是匕首，刀刃向敌。操控我方技术亏损并从中获利的，就是……敌人。

你走出会议室，意外发现Ghost竟然还站在走廊上等你。他靠在墙边，见你出来，站直了身体。你径直朝他走过去。

他打量你的神情，低声问，

"...You okay?"

（……还好吗？）

你沉默半晌才开口，

"All this time... what do you think of my work, Lieutenant?"

（一直以来，你……觉得我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中尉？）

他愣了一下，认真道，

"Good. Always has been."

（很好。一直很好。）

见你不说话，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文件。他往前靠了靠，放低声音，

"...What happened?"

（……发生什么事了？）

听出话中的焦急，你抬头见他眼中聚起了真切的忧虑。平日里的克制，像一片薄冰从他眼中裂开。你实在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Don't worry, Lieutenant. As you said... 'the best comms satellite.'"

（别担心中尉，如你所说。‘最好的通讯卫星’。）

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被你报复般的戏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