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早已没了Ghost的影子，可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和被异常放大的紧张感都令你心虚。夜风带着潮气钻进衣服，几个寒战过后，你的感受反而明晰起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你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你仍能凭借自己调节控制，尽量不依赖那些药物。
医疗中心的值班医生告诉你，安娜已经下班，这会儿通常在自己的宿舍。失望之余，你也悄悄松了口气。比起以患者身份坐在她面前，现在的你更想用朋友的身份见她。
你给安娜发了想要去找她的消息，却一时没等到回复。犹豫片刻，你拐向了公共休息室——也许自己会需要一点酒精，让有些话更容易开口。
晚休时间，公共休息室十分热闹。还没进门，你就在走廊听见里面传出的吵嚷和笑声。靠近门口的一群人围着电视，观看着西语解说的球赛。中间的几人正围着台球桌。数名美军占据了最靠里的沙发，桌上明晃晃摆着几瓶烈酒，他们似乎并不受这基地禁酒令的约束，至少显得毫不在意。
吧台一端，你看到那个被称作商人的家伙。他仍穿着上次那件旧夹克，悠闲地靠着，等待生意。你上前搭话，问能否搞瓶像样的酒。商人见你眼生，先试探了几句，等你报出麦克中尉，他才扬了扬眉，压低声音，
"Wanna try this month's new stock? Tequila with a cocoa toffee finish—perfect for a nightcap. What d'you say to Rancho Ocho, ma'am?"
（试试本月新货？可可太妃糖般的龙舌兰，绝对适合夜间小酌……田园八号如何，女士。）
"Sounds good."
（听起来不错。）
你叹服他的推销，又为屏幕上显示的价格咋舌。毕竟物以稀为贵，到底是违禁品。但此时你无心讨价，刚准备掏钱，就见一名回望到这边动静的美军从沙发里直起了身。
"Hey, Captain. C'mere, sit down and have a drink with us."
（嘿，上尉。来，坐下一起喝点？）
他举起手中半满的威士忌瓶子晃了晃，
"Don't have to go through the rat for that."
（不用非得找耗子。）
你认出了这个眼熟的笑容，
"Thanks, Corporal Tran. I'll pass."
（谢了，特兰下士。不用了。）
你摸索着口袋，这才发现钱包不翼而飞。回想片刻，意识到大概落在了宿舍，一时懊恼，
"Sorry, I forgot my—"
（抱歉，我忘了带……）
尴尬之际，旁边一只手沿吧台推来两张大额纸币。
"A lady's predicament gives me the honor."
（女士的困境赐予我感到荣幸的机会。）
麦克中尉在身后笑着和你打招呼。
"Ah, Lieutenant Mac. Huge help—I'll pay you back. Consider it a loan."
（啊，麦克中尉。帮了大忙了，算我借你的，改天还你。）
你连忙道谢。
看着商人眉开眼笑的收了钱，快步出门取货，麦克笑道，
"Rancho Ocho. Good choice. You won't regret it."
（田园八号，不错的选择。你不会后悔的。）
"Yeah, tastes like top-shelf dog piss—"
（是啊，尝起来就像不错的狗尿——）
沙发区一个黄毛下士不顾特兰的眼神阻拦叫道。
"Yeah? How many American asses you had to lick to figure that one out, pendejo?"
（真是好奇了，你他妈舔过几个美国狗屁股才得出的结论？）
麦克身后一个高大身影站起，是B-2队的西裔队员。
美军黄毛怒气冲冲要起身，被旁边人挡下。特兰下士试图打圆场，
"Hey, man, relax. We were just offering Captain YN a drink, that's all."
（嘿，哥们，放松点。我们只是想请YN上尉喝一杯，没别的意思。）
麦克身后的人三三两两站到你身边，
"Nobody wants your shit. You don't understand fucking English or what?"
（没人想喝你的东西，你他妈听不懂该死的英语吗？）
你这才注意到B2小队成员拉美裔居多，身旁几人此刻皆是脸色阴沉。
他们对美军毫不掩饰的厌恶让你预感不妙。美方与联合会开战数年，手臂上的星条旗势必会为一些场合带来更多摩擦。果然，双方几乎立刻陷入你来我往的骂战，你根本插不进嘴。
身旁的麦克仍坐着，淡然抿着饮料，鹰隼般盯着美军方向，默许队员冲突。麦克和Price相似的做派让你心中一凛，不知自己何时成了他们的导火索。
果然，没几回合，言语摩擦迅速升级，个人恩怨与战线旧账全被翻出，英语和西语叫骂此起彼伏。起初还有人劝架，但酒精催动下肢体冲突迅速失控，说不清谁先动的手。等你反应过来，已站在混战边缘。
加入混战的麦克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撞上台球桌，随即被几名美军围上。眼见他要吃大亏，你不再犹豫，冲了上去，几下放倒了想要偷袭的人。混战中动作谈不上章法，但战斗本能被完全激发。盲区突然飞来一肘，你脸上一阵火辣，鼻血流下。刚要回击，又被一个大块头从背后撞飞。
你跌到走廊上，眼冒金星，坐起用手背一擦，入眼一片暗红，
"Fuck—"
（他妈的——）
休息室里打得不可开交，桌椅翻倒，叫骂混成一片。有人喊别打了，可看热闹和拉偏架的更多，穿基地制服的人明显偏帮麦克。
商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你，
"...Still want the bottle, ma'am?"
（……还要酒吗，女士？）
你刚爬起来，面前一个基地制服的身影就被撞了出来，你下意识扶住了他。他稳住后回头道谢。麦克扭头发现身后是同样一脸狼狈的你，喘着粗气说，
"Someone's gone for help. Get out while you can—we've got this."
（有人去叫人了，趁现在赶紧走，这里交给我们。）
"No way."
（不可能。）
你有点冒火。莫名其妙被卷入斗殴，但事已至此，怎么可能丢下他们跑路。更何况，你发现自己竟乐在其中。拳脚撞击中，烧灼心肺的悲痛和焦虑全成了挥拳的燃料。身上疼，心里却畅快。每一记实打实的碰撞都把你从导师死去的悲痛中拽出来，拉回这一秒的呼吸、汗水和铁锈味的辱骂里。
见你抹了把鼻血要往里冲，麦克一手拽住你，一手拽住想跑的商人，抄过他怀里的酒，
"B-2's booze. Don't turn it down this time."
（B-2的酒，这次别再推辞，）
他咧嘴笑着，漏出沾血的牙齿，
"Consider it me paying Price back a favor."
（就当我还Price一个人情了。）
听着门内传来的□□受击声，你太阳穴突突直跳，
"...What's between you and him—don't use me to settle it."
（……你和他之间的事，不用拿我来还。）
"Hey, listen. Worst case, we spend a few days in the can. Cams here have been dead for ages. Just stick to 'I wasn't involved' and you're fine. You stay, O7's gotta write reports on everyone. You sure?"
（嘿听着，我们顶多关几天。这里监控早坏了，你咬死没参与就行。你留下，O7可全得写报告。你确定？）
你一时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吓唬你，但这句话确实直戳要害。走廊另一端传来杂乱脚步声，基地管理和几名美军制服人员跑近。对讲机失真的呼喝声中，你恍然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Keegan目光穿过乱七八糟的走廊，直接落在了你的身上。看到你脸上的血，他表情骤变。你心脏狂跳，比刚才斗殴时更急着冲出胸口——留下只会让彼此更难堪，让他在两方处境更尴尬。
你反手拎过牛皮纸袋，飞快地丢下一句，
".On Price’s behalf, thanks!"
（……替Price谢谢你！）
转身就跑。
（这就对了，）
麦克一愣，看着你的背影笑了，
"Flexible — and smooth!"
（灵活变通！）
吵嚷和喝止声被甩在身后。你拐过走廊，未消退的肾上腺素仍让你心如擂鼓。刚转进僻静拐角，身后脚步快速追来。你来不及加速，肩膀被一把拉住，猛地转身，后背撞上墙面。你们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四目相对，粗喘中，Keegan的目光扫过你的脸，
"They put their hands on you? The hell happened?!"
（他们对你动手了？发生什么了！？）
看着你带着血痕的鼻梁和嘴角，他焦急道。
"Nothing happened."
（没发生什么。）
他抬手擦过你脸上的血迹，
"What's on your face?! Don't you tell me you're fine."
（你脸上是什么？！别和我说没事。）
想到麦克的嘱咐，你咬死不松口，
"I just went to buy a bottle. They started fighting, I fell."
（我就是去买了瓶酒。他们打起来，我摔了。）
他这才看向你怀里紧紧抱着的纸袋。眉头猛地一拧，
"Buying booze?"
（买酒？）
该死，说漏了。
"What the hell happened...?"
（到底发生什么了……？）
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挣出担忧，他在急促呼吸中放低声音，
"Tell me. Let me... help you, okay."
（告诉我，让我……帮你，好吗。）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晚你几乎再没力气和任何人周旋。
"You can't help. And...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 Sergeant."
（你没法帮忙，也……与你无关，中士。）
被你的语气和称呼刺痛，Keegan上前一步，死死的拉住你。远处隐约传来了喊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你闻声回过头，轻笑讥讽，
"...What, you're gonna arrest a ‘coworker’ for your people?"
（……要为你的人要把‘同事’就地正法？）
他脸色微变，唇间挤出痛苦，
"I'm just trying... to help. You know I wouldn't."
（我只是想……帮你，你明知道我不会。）
远处传来的怒吼和喊声，切断此刻任何温情的可能。
"All I know is, you said being with you isn't safe."
（我只知道，你说过，和你在一起不安全。）
你自嘲的轻笑，
"Go on, Sergeant. Your people are calling for you."
（快去吧，中士，你的人在找你。）
Keegan神情一滞，忧郁的蓝色眼睛暗了下去，力道在悲痛中慢慢卸下。
只要他还是Keegan P Russ，只要你们还有各自不可言说的责任和归属，这里便不再有属于你们暗角。他还是需要时间——为所有不能解释的，和不能被安慰的。
你转身离去，冲过拐角，躲在消防箱后，听着自己的心跳和他迟迟才转身远去的脚步，抱紧了怀里的那袋皱巴巴的自暴自弃，肋骨和心口隐隐作痛。
你这才意识到，刚才暴力宣泄的片刻痛快并不能让任何事真正好起来。一次次深呼吸里，你只能无力地感受着被肾上腺素暂时掩盖的情绪再度涌来。悲伤加重，一切都更沉重、更潮湿。
身前身后，似乎都是烂摊子，无论对你还是对他。
……
你敲响安娜宿舍前，已尽量整理过自己，至少看起来不算太狼狈。
安娜开门时像刚洗过澡，微湿发尾搭在肩上，穿着一件宽大灰色长袖。她见到你明显一怔，
"YN? What are you—"
（YN？你怎么……）
"Sorry, Ana. You didn't answer my message. I just... wanted to talk to you."
（抱歉安娜，我发消息你没回。但我想找你聊聊天……）
看到她的瞬间，你眼眶发热，那些无处安放的话终于有了出口。你勉强笑笑，嘴角开裂，牵得生疼，
"...Can I come in for a bit?"
（……能让我进去坐坐吗？）
她眼里没有被深夜造访的喜悦，反而有些躲闪，
"I'm... really tired today. If it's not urgent, can we do this another day?"
（我今天……有点累。不急的话，我们改天可以吗？）
刚松下的心又绷紧，你难掩失望，
"Please, just a little while—half an hour, okay?"
（拜托，就一会儿，半小时，好吗？）
她迟疑片刻，还是侧身让开，
"...Come in."
（……先进来吧。）
后勤的高规格宿舍可比你们临时战斗人员的宿舍更像样，面积和舒适度都提高了不少。安娜房间东西不多，但为数不多的几件布艺制品都带着美丽繁复的花纹，充斥着这个小空间的暖黄色灯光也更添几分温馨。你在一个坐垫柔软的椅子上坐下，舒了一口气。闻着她房间里陌生又熟悉的草药香料味道，只觉悬浮的心终于落了地。
"Sit for a while. I'll heat some water and make you tea,"
（你先坐一会，我去烧点热水，给你泡茶。）
说着，安娜要往外走。
你拉住她，
"Don't go—"
（别走——）
本以为，今天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稳住精神，但真见到安娜，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再独自呆着了，
"...Stay and drink this with me."
（……陪我喝点这个。）
你把酒瓶从纸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安娜观察了你一会，
"...You sure you want to drink? You look like hell."
（……你确定要喝酒？你脸色很差。）
你故作轻松，艰难的笑了笑，
"Nothing gets past you. Actually, I got into a fight just to buy this."
（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为了买这瓶酒，刚打了一架。）
她神色复杂，却没再多问，
"...If you really need to drink now, I'll water it down a bit."
（……如果现在非喝不可，我帮你把度数调低一点。）
她拿过龙舌兰，转身去柜里取出杯子和几样工具，熟练操作起来。
你看着她的背影试着寒暄，问起她近况，她却答得疲惫。你只好绞着手指，进入正题自己的正题，
"While you've been gone... a lot has happened..."
（你没在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
"Someone... very important to me... is gone."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离开我了。）
安娜切柠檬的动作一滞，不安的回头。你顿了顿，低下头，涌上的思绪让话语变的混乱，
"I can't go into details, but I feel like shit. About the dissociation therapy with Ghost, and Keegan... I feel—"
（有些事我没法细说，但我真的感觉很糟。关于和Ghost的解离治疗，还有Keegan……我感觉——）
"Wait..."
（等等……）
听到那两个名字，安娜打断了你，
"If tonight's about them... I can't help you right now."
（如果…今夜的话题是关于他们……我想，我现在没法帮你。）
她背对着你，动作停顿了一会，才把调好的酒倒进杯子，
"I've been in a bad place myself lately. I'm not ready."
（我自己最近状态也很不好，我还没准备好。）
"...Ana?"
（……安娜？）
你诧异的看着她，不知她误会了什么，到嘴边的话被噎回来，着实难受，
"What's... wrong?"
（你……怎么了？）
"Try it first."
（先尝尝看。）
她用一杯浅黄色的酒液回避了问题。
杯口一圈白色结晶和芳香的柠檬片在灯下反着细碎的光。你轻轻抿了一口，酸涩和咸味冲刷口腔，随着龙舌兰烧过喉底，你咳了一声，眼眶和消化道一起热起来。
"You can't... expose yourself to me like this, YN. Not so openly."
（你不能……这样毫无防备的向我暴露自己了，YN。）
安娜声音小了下去，
"I told you, I can't be your therapist."
（我说过，我不能成为你的心理医生。）
"Why?"
（为什么？）
"It's not fair to you, YN. And it's not fair... to me either. It makes me feel like shit... I've been using my doctor's role to get close to you... but then I can't..."
（这对你不公平，YN。这对我……也不公平。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在用医生的身份接近你……却又不能……）
她扶着额头，轻抓着头发，起身踱步，几乎不敢看你，话也在悬崖前止步。
"I just wanted someone to talk to. I miss you. You're my best friend here, Ana."
（我只是想找人聊聊，我很想你。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安娜。）
可你的话非但没能让她释怀，反而看起来让她变得更加悲痛。
安娜双手掩面，轻唤着上帝，
"Dios mío... please, stop. please."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Ana... did something happen between us?"
（安娜……我们之间怎么了吗？）
"Dios, YN... do you really have to make me say it?"
（老天，YN……你一定要让我说出来吗？）
她抬头看你，黑亮的瞳孔湿润了睫毛，
"Why do you have to make me push you away with my own hands... It's too cruel."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亲手把你推开……这太残忍了。）
"Isn't that what you're doing right now?"
（现在不就是在推开吗？）
你为这份矛盾苦笑。
"Please, just tell me, okay?"
（拜托了，告诉我，好吗？）
"If you have to know—I... my feelings for you... they aren't just as a friend."
（如果你必须知道——我……我对你的感情，不只是朋友。）
安娜转过身，背对着你低下了头。
你像一截木头被雷击中，脑子里嗡嗡作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