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t day at the farm... you and Keegan... I saw..."
（农场那天，你和Keegan……我知道你们……）
憋闷了许久的情愫一旦决堤在难收回，
"The way Ghost looked at you was the same as Keegan's... I know some things between us are impossible, YN. But sometimes, for me... it's just too cruel."
（Ghost眼神和Keegan是一样的……我知道，有些事在我们之间不可能，YN，但有些时候，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所以出游那天，你们那些触碰和亲昵在安娜眼中早已是另一种模样。你和Ghost、Keegan并肩而坐的干草地，就是安娜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临界点。
"I just don't want to lose you... you understand? I can still be your best friend...maybe."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你明白吗？我还可以是你最好的朋友……也许）
她声音哽咽，抬手抹了一把脸颊，艰难的稳住声音，
"I just need a little time. I've already—just give me a little more time, okay... Please, trust me."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已经……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求你，相信我。）
眼下这份荒唐的既视感将你拖回到电梯，回到那个男人用同样平静到残忍的声音说着‘再给我一点时间’，说着 ‘我们只是同事’。
她的话和背影在你面前合上了今夜唯一带光的门扉。
你一脚踏空，因为这似曾相识的温吞又决绝的调子。言说着喜欢和不想失去，可结果却是一样的离开。一样用爱作理由，把你关在门外。
"I'm sorry... I made you misunderstand what we are. Right now... I really can't give you what you want."
（抱歉……让你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我现在……确实没法回应你。）
看着安娜在你面前默默流泪摇头，你亦心如刀绞，
"I was too clueless. That's on me. I'm sorry, Ana..."
（是我太迟钝了，我的不好，抱歉，安娜……）
不知自己的脸在几秒内就褪去血色，你只觉得安娜的身影在暖灯下开始摇晃。你在恍惚中站起，身后椅子倒地，撞击声攥住心口，呼吸一下变得尖浅，脑中一片空白，忘了今晚来找她的初衷，甚至一时忘了自己为什么难过。
听到声音，安娜回头，猛然发现你神色不对。她冲过来伸手扶住你，又拽起椅子让你坐下。感受到你无法自持的颤抖，她捧上你的脸，
"YN, hey—look at me. Breathe."
（YN，你怎么样，看着我，呼吸——）
麻痒刺痛快速从指尖蔓延到小臂，你用指甲掐住手臂抓挠，想要借由外力压住神经无助的震颤。安娜一手扣住你的手腕制止你近乎自残的动作，检查着你的心率，一边引导起你的呼吸。职业本能让她的医生身份几乎立刻归位，可此刻，她这个专业急救者的指尖亦是冰凉。
你尽力平复颤抖，
"I'll... be fine in a minute. I've got this."
（我……一会就好了。我可以的，）
"So that's why you came tonight, isn't it? You needed me... you needed me!"
（所以你今天晚上来，是因为这个对吗？你需要我……你需要我！）
安娜恍然，心中悔恨莫及，
"Dios... what have I done... How could I push you away at a time like this... YN, you needed me..."
（老天，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推开你……YN，你需要我……）
她拥住了你，哽咽难抑。可这期待已久的拥抱里，你只觉四肢僵硬，甚至有一丝难抑的抗拒。好想逃。胸口像压着千斤重石，原先想倾吐的话再难出口，每个字都要耗尽力气。你不再想要陪伴和倾诉，只想独处、安静。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可靠的情感寄托。谁都有自己的苦衷，谁都可能在生命某个阶段离开，因为爱，因为身不由己，或者没有原因，只是离开。一如导师的死，一如那些自以为重要的人。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从生命中消失，连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你从她怀里抽身，
"Let's leave it for tonight. I think I should go, Ana."
（就这样吧，今夜。我想我该走了，安娜。）
"No, I can't let you leave like this. You're not—"
（不，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你的状态……）
"Don't worry. I can manage it on my own. Grounding, box breathing—right? Me and this familiar little problem, we get along just fine."
（别担心，我可以自己控制住。感受接地，箱式呼吸，对吧？和这个熟悉的‘小麻烦’，我们一向相处得很好。）
你甚至对她裂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You were right, Ana. We both... need some time."
（你说的对，安娜。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
"Do you still have your meds? Propranolol?"
（你那还有药吗？普萘洛尔。）
见你摇头，安娜拦住你，
"Wait here a second."
（在这里等一会，）
低头看见你小臂内侧被搓出的血痕，她心痛的头皮发麻，
"I'll have someone from the pharmacy bring it over. I'll also prescribe you a little hydroxyzine—it's an antihistamine for the itching. It might make you drowsy, but after a good sleep—"
（我让药房的同事送来，再给你开一点羟嗪，抗组胺药能缓解瘙痒，但可能会犯困，不过睡一觉就——）
"No."
（不。）
你伸手按住她，条件反射般摇头，恳求道，
"Just let me go back and be alone for a while. I'll be okay... After today, I'll be okay. I promise."
（让我回去自己待一会就行。我会好的……过了今天，我会好的，我保证。）
"It won't affect your motor function and it's not habit-forming."
（不会影响行动机能，不产生依赖。）
理解你对新增药的顾虑，她耐心解释着，
"You need to listen to me. I'm a doctor."
（你要听我的，我是医生。）
医生——愈加强烈的耳鸣中这个词仍让你的心口一缩，呼吸也带上了颤抖。
"No, please... don't let what happened today end up in my file. Please."
（不，求你……别让今天的事出现在我的档案里。求你。）
你双手掩面，把声音也埋了进去，
"...Propranolol is enough."
（……普萘洛尔，已经够了。）
从未来的焦虑中里借来的平静，一旦尝过，心里惰性只会让你一次次回到药片身边，真正的痛苦只会留到明天、后天、更久以后无人的夜里。
普萘洛尔就够了，别再给你别的什么可以变成希望的依赖了。
"...Okay, okay. Don't worry. I'll go get it... Don't worry, it won't go through anyone else's hands."
（……好，好，你别担心。那我去拿……你放心，不经别人的手。）
安娜本还想再进一步确认你的状态进行疏解。可你却似乎再没什么词句能组织给她，再没什么情绪可以表达。你脑袋空空，胸口却被说不清来由的烦闷痛苦填满。你用全然防备和几近漠然的封闭眼神望着她，请求道，
"Let me... be alone for a while."
（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安娜痛苦的目光艰难的移开，
"Then... wait here for me."
（那你……在这里等我。）
她带上证件，披上外套便出门了。
不知过了许久，门口传来两人模糊的交谈声。片刻后，匆匆离去的脚步响起，你这才朦胧意识到，原来刚才安娜应了你独处的要求后只是一直等在门外，并没有离开。
可另一个人是谁？
虚掩的门被轻敲两下后推开。昏暗廊灯勾出一个高大身影，纯黑巴拉克拉瓦面罩下，只露出一双隐在眉骨阴影里的眼睛。
"...I'm here, YN."
（……我在这，YN。）
他刻意放轻的声音在耳中更显朦胧。那双眼睛满是担忧和痛心，看了你一会儿，
"Ana said you wanted to be alone... so I'll be right here. If you need anything... just call."
（安娜说你想要独处……所以，我就在这。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确认只会得到你的沉默后，他转过了身去。你木然的盯着那道虚掩的门缝，半个肩膀正稳稳的靠在那里，用无声的姿态宣告着他的存在。
*
数分钟前。
安娜点开O7的通讯录，手指在两个名字间上下犹豫了好一会，才按下了其中一个。
不多时，电梯门滑开。来人急促的步伐快速接近了靠在门外走廊的安娜。
"Thanks for coming,"
（感谢你赶来。）
安娜说。
男人胸口起伏，显然是一路奔跑，
"How is she? Where's she hurt?"
（她怎么样？伤到哪了？）
安娜这才想起她今夜好像和别人打了架，但没无明显外伤。可她眼下状况却更复杂棘手。见安娜摇头，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男人却一语中的，
"Or... her PTSD flaring up? She... unstable?"
（还是……她的应激障碍发作？她……状态不稳定？）
安娜有些惊讶，
"...The whole team knows?"
（……你们队里都知道吗？）
"Probably just me,"
（大概只有我。）
男人沉声说。
安娜舒了一口气，
"I need to go get her meds. I don't feel right leaving her alone."
（我要去给她拿药，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
"...Okay."
（……好。）
"Sorry, I screwed up. I said things I shouldn't have. Now she's refusing treatment—or refusing me. I... I had to call someone."
（抱歉，我搞砸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现在抗拒就医，或是说，抗拒我。我……只能找人帮忙了。）
安娜自责道。
男人心中苦笑。这一点上，他对现在的自己也没多少信心。
安娜在离开前又不放心的多交代了几句。男人认真听着，一一点头。
安娜的身影消失后，男人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谨慎地打了个招呼。可屋里唯一的回应，是那道几乎要穿透他的眼神，这令他心脏紧缩。空气在两人无声对视中凝固，自觉是凶手的他终究没能迈入这间沉默的‘审讯室’。
外廊也好不到哪去，涌上的自责同样令他难以呼吸。
*
安娜提着一个医用小袋映入你恍惚的视野。
你攥紧了安娜放进你手心的小药瓶，
"I... haven't taken them for a long time. Not since I recovered. Just kept them as insurance."
（我……恢复之后已经很久没吃药了。只是带着当保险。）
"...I know."
（……我知道。）
安娜温和地收下你心虚的解释，轻拍你的手。见你视线游移到她身后又快速回避，她有些抱歉，
"I'm the one who called him..."
（是我叫他来的……）
另一个来帮你的人，也是另一个推开你的人。今夜所有着陆点逐一坍缩，被陪伴的感觉早已像场幻觉。
"Anyway, thanks for tonight, Ana. I shouldn't have just shown up like that. My fault."
（总之，今晚还是谢谢你，安娜。直接上门打扰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你声音低哑，意识已经逃往廊外。
"I'm the one who should apologize. You did nothing wrong."
（该说抱歉的是我，你没有任何错。）
安娜摇头，转身给你倒水，偷偷抹眼角，
"I think maybe I need this more..."
（我想也许我更需要它……）
看着她递来的柠檬水，你还是伸手抓向桌上那瓶龙舌兰。
安娜先你一步的抄走了酒瓶，抱在怀里，
"You can't drink this right now."
（你现在不能喝这个。）
你木然的眼神只好飘向桌上那杯淡黄色玛格丽特。那杯酒似乎有点分层了，杯口盐粒也变得混浊潮湿。没等你手触到杯子，另一只大手先压下来按住了杯口。你被迫的对上那双写满了不赞同的蓝色眼睛。
"You can't drink."
（你不能喝。）
他的声音低哑冷淡，一如既往。
你仿若未闻，执意去夺，却没能移动分毫，
"Let go."
（松手。）
你说。
"I can't."
（我不能。）
他不为所动，手腕钢铁一般的压着。
"I said... let—go!"
（我说……松、手！）
情绪被这杯酒和今夜的一切架住，松不开，也放不下。
"No. You heard the doc."
（不。你听到医生说的了。）
他的声音既空洞又坚定，冷漠又无情。可那双蓝眸中却盛满了你此刻最恨的温柔——你总是无法拒绝，他也从不退让的温柔。
安娜在旁劝道，
"Come on, don't drink, okay? Stay—we can—"
（听话，别喝了，好吗？留下来，我们以后可以——）
"So—"
（所以——）
你红着眼打断她，
"You're taking away the only comfort I've been offered tonight?"
（连今天晚唯一肯给我的慰藉，也要收回去吗？）
见安娜的眼泪在片刻哑言后涌出，沉默着别开了头，你回视面前的人，声音和指节一起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And you, Sergeant? Shouldn't you be off enjoying your time? Hmm? All that... bloody 'safe' time..."
（……你呢，中士？你应该去享受你的时间。不是吗？那些……该死的……‘安全’时间……）
他猛然加大了手中的力气，直接将杯子从你指间抽走，
"I know you're a mess right now, but don't—we can—"
（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但是别这样……我们可以——）
看着因剧烈动作而将要泼洒出的酒，你咬牙切齿，
"If you waste it, I'll fucking never forgive you—"
（你要是把它浪费了，我他妈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低低的叫着你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佛你眼中除了那杯酒，再无旁物。于是他看了你一眼，拉开了面罩下缘，在你愕然的注视下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You—!"
（你——！）
难以维系的关系边界，他一次又一次不顾你意愿的闯入和离去，暴力的惯性令今夜一次次自己失败的你愤怒。你堪堪抢过空杯，看着杯口的柠檬片在抢夺中自高处跌落。没等他因酸苦和酒精皱起的眉头重新舒展，你已抖着指尖挥出了手背，扇在了他的脸上。
继烈酒之后一记毫无预兆的响亮耳光，让他的脸颊和喉咙一起灼烧起来。
你掌掴自己无力改变的现状。
掌掴这个再度因酒起争执的美国人，眼前这个总是仅凭他的意愿就随意撕扯你的混蛋。
你挺直了脊背，下意识的期待着他的回击，期待这场失控的夜有个更合理的出口。
期待他像个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士兵，像休息室那些美国兵，像他原本就应该属于他的那个身份。你们大战一场，然后心安理得的分道扬镳，退守其位，为所有别扭的、无谓挣扎画上一个句号。
他慢慢回过被打偏的头，眼中没有丝毫你期待中的暴烈，只有荒谬的温沉。
"Let's go back... I'll take you home."
（我们回去吧……我送你。）
他声色如常，语调里无半分容你拒绝的余地。
你耳后发热，喉中苦辣，仿佛那杯酒灌进了你的胃里，
"An order for me? Who the hell do you think you are?!"
（给我的命令？你以为你是谁？！）
他拉下面罩，盖住开始红肿的脸颊，
"...I'm... no one."
（……我谁也不是。）
他低低地说道，
"Just want to help you..."
（只想给你帮助……）
你愣愣的看着他.他是故意带着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面罩来的。除去那双灰蓝眼睛，他今夜隐去所有自我。他的答案如没有波澜的洪水，将你用攻击性砌成的心墙平静的推倒。
灰蓝色的沼泽投下无法逃脱的阴影。你在不可理喻的温柔泥潭里，越挣扎，越沉没。
*
安娜在电梯口追上了一言不发的两人。对上那双木然的视线，她一边苦笑着点了点头，一边轻声叫住了旁边的男人。
"Si necesita descansar, lo más que le puedo dar es un día de baja médica."
（如果她需要休息，我最多只能给她开一天的假。）
安娜用西语说道，尽管知道男人身旁的人多半是听不懂的，但她仍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Más días de baja médica dispararían una alerta en el sistema. Ella... eso no lo querría para nada."
（更多病假会触发系统标记，她……绝不会想要那个。）
"Entendido. Le aviso."
（好。我会转达。）
男人知道这肯定不是安娜追来专门用西语和自己交流的主题，所以他没有挪动，耐心的等待着后话。
安娜犹豫了一会，望了望男人身后的那个一反常态黯然沉默的身影，恳求道，
"...Ayúdala, por favor. No puede seguir encerrándose así."
（……帮帮她。拜托了。她不能一直像这样封闭自己。）
"??Qué puedo hacer?"
（我可以做什么？）
"Esta noche quería hablar conmigo. Perdió a alguien importante... No sé cuánto quiera contar, pero al menos no dejes que se lo guarde todo..."
（她今晚是想找我聊天的，她有重要的亲人离世了……我不知道她会想说多少，但至少，别让她把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
她最后犹豫了一下，
"Al menos no la alejes como hice yo... Por favor."
（拜托了，至少，别再像我一样……推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