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该想到，身后沉默的影子不会就此轻易离开。
你刷开宿舍门，身后的男人毫无道别的意思。走廊的感应灯到时熄灭，你站在黑暗中，没有进门，
"...What the hell do you want now?"
（……你还想做什么？）
"Pretty sure I had an invite, didn't I..."
（我记得我有一个邀请，不是吗……）
男人径直走进去，摸到墙壁开关打开顶灯。暖白的光铺满房间，有些刺眼。
今夜感受太过疲惫，任何争执都变得艰难。
"What, a slap get you all horny?"
（怎么，一记耳光令你性致大发？）
你的冷笑和讥讽却只是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走到摆满设备的桌边，给你倒了杯水，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宿舍。
"You can go. I want to be alone..."
（你可以回去了，我想一个人呆着……）
你不悦道。
他把水杯放在你的床头，
"...That's the problem. You can't be alone. I'm staying with you. Make sure you're steady tonight."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不能一个人。我会留下陪你，确保你今夜状态稳定。）
"You can't—"
（你不能——）
"Doc's orders. Ana's call. Or—a tasking?"
（这时医嘱，安娜交代的。或是说，一个任务？）
他似乎在苦笑。
"Heh. A tasking. Why didn't she just tell me herself?"
（哈，任务。她为什么不亲口跟我说？）
"Because you'd say no."
（你会拒绝。）
你哑口无言。
他说得没错，你一定会。你宁可出去凑合一晚，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崩溃，也不愿接受这种带怜悯的看护。可现在，别说把他推出门，你连争吵的力气也没了。
预料到你的不悦和木然，他耐心解释道，
"If you don't bounce back, medical leave will trigger a system flag. Ana's doing what she can to cover for you, but first we need to make sure..."
（如果你一直无法恢复，医护休假会触发系统标记。安娜会尽量帮你避免，但前提是确保……）
"...I'm fit for duty."
（……确保作战状态良好稳定。）
你闭眼叹气，
"Copy. Thanks for my privacy going to hell tonight."
（知道了，替我今夜消失的隐私谢谢你们。）
"..."
男人靠在门边的墙上，轻声说，
"I'll stay by the door. Act like I'm not here."
（我就在待在门口。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Oh... yeah?"
（哦……是吗？）
你冷笑，盯着他的眼睛。
下一刻，你挑衅般拉下外套拉链，不疾不徐地脱着上衣。他轻咳一声，转过了视线。
面对他毫无抵抗的退让，你顿感挫败。
看来，最快摆脱这尴尬处境的方法，只能是睡一觉，明天笑着去上班？你低骂了一声，把衣服重新拉好，掀了床单，甩掉靴袜，合衣躺上床垫，把外套蒙在头上，闷声道，
"Whatever. I'm crashing."
（随你。我睡觉了。）
"...Night."
（……晚安。）
他走到角落，把台灯调到最暗，又回门边关掉主灯。
房间陷入昏暗与寂静，你心中却纷乱如麻。他就准备这样在门边站一夜岗？
你叹了口气，闭着眼伸手一指，
"Sit. Chair."
（坐，椅子。）
"...Thanks."
（……谢谢。）
他轻声说。
他坐下时，椅背发出熟悉的吱嘎异响。
黑暗中只有你们均匀的呼吸。
最熟悉的私密环境里平添一个有些陌生的呼吸，这让你即使疲惫至极也毫无睡意。
男人的呼吸总是深沉且粗重的。但他的呼吸在此时似乎被故意放轻。存在感弱到你稍一走神就会忽略，像暗处蹲伏猎物的野兽。脑海中，他端坐门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你。那个或许真实、或许臆想的视线烫的你无法沉入睡眠。
许久过去，无人说话。
你辗反侧，身下铁架床吱嘎作响，让你心烦不已，
"Jesus Christ! With you sitting there staring, forget sleeping well—I can't sleep at all!"
（老天！你在这盯着，别说睡好，我睡都睡不着！）
"I can move to the bathroom."
（……我可以去浴室。）
他起身搬椅子。
你猛地掀开头上的外套，
"Oh, come on! You're in a room full of my classified tech gear—how the hell am I supposed to sleep?"
（拜托！你在和我一桌子机密技术设备共处一室，让我怎么睡！）
他低声苦笑，
"Wouldn't have known if you hadn't said so."
（……你要不说，我都不知道。）
你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房间对角线一端的那个黑色人影，
"Well, now you know. So what're you gonna do about it?"
（好了，你现在知道了。你准备怎么办？）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Don't worry, YN. I said that tonight, I’m no one."
（别担心，YN。我说过……今夜，我谁都不是。）
呵，好像只要不当自己，就能暂时避开所有身份、立场和责任？
反正注定是难眠长夜，谁又比谁更好过。还玩上自欺欺人这一套了。
"Oh, and you also said you'd 'stay with me'!"
（你还说过你会‘留在我身边’呢！）
话一出口你便后悔，没有预想的尖锐，反而像极了嗔怪。
男人顿了顿，低声道，
"I'm staying right here with you..."
（我就在这，和你在一起……）
（With a brand-new balaclava. With ‘no one’.）
（和一个新巴拉克拉瓦，和……‘谁也不是’。）
这段关系里谁也无法改变那些现实隔阂，除了见风使舵的当下，你们谁也无法要求更多。但被他几番蛮横的温柔挤进来，进门前你那种几乎不愿开口的状态，凝固的烦闷与悲伤竟都稍微松动了一些。
"...So, you gonna tell me how that fight in the rec room tonight got handled?"
（……所以，能告诉我……今夜休息室那场斗殴……怎么处理了？）
他显然没料到你会问这个，
"Both sides got detained. Barracks confinement. After that, unit-level punishment for each."
（双方都控制起来了，营房禁闭。之后按各自管理条例处罚。）
或许你只是那场斗殴的由头，但麦克他们终归是因为你去买酒才和那群美国人起了冲突，你却在判决前为了躲开眼前这个男人自己跑了。
愧疚和自责再次升起，你自嘲的笑笑，
"So I dodged the confinement and punishment I had coming."
（所以，我逃脱了理应遭受的禁闭和处罚。）
"No, I know you ran because of... me. You were avoiding me... scared I'd be embarrassed."
（不，我知道，你跑，是因为……我，你在躲我……怕我难堪。）
男人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握紧了拳，自我宽慰似的为你找着借口。走廊混乱的情景重回眼前。他的到来，似乎没给你带来半分依赖宽慰，你脸带鲜血，狼狈的掉头就跑，直揪着他裂开的伤口向更远处撕扯。
他本应提供给你支持和帮助，而你却根本不需要他。
"When you caught up to me, you should've dragged me back."
（你当时追上我，就应该把我带回去。）
如果当时再痛快挥几拳，甚至被打晕在休息室，你就不会去找安娜，不会触发那些让彼此更悲伤的对话。
"I should've been with Mike and them."
（……我本应该和麦克他们在一起。）
你说。
"No, you should've—"
（不，你本应该……）
他平静的反驳。
"We should've—Sat on a bench."
（我们本应该……坐在长椅上，）
他微微停顿，平缓低沉的语调从他口中流泻，
"Moonlight, tree shadows. You talk, I listen... Maybe tears. Maybe a kiss... a kiss we lean into."
（月光、树影，你说、我听……也许会有眼泪，或许还有一个吻……一个靠近的吻。）
心脏被他的声音慢慢攥紧，今夜所有堵在胸口又冷又重的混乱翻腾起来，你眼眶发烫，却没有泪。
"Enough."
（够了。）
你在黑暗中无声的捏紧床沿，
"You're the one who pushed that away... even now it still could've happened."
（是你亲手推开那些……即使是现在也本该可以的。）
你忽然感受到恨意。恨他在你终于说服自己不再指望任何人时，又轻描淡写地勾勒出你所渴望却争取无果的夜——一个你们本可以拥有的夜。
男人沉默了一会。他在阴影中屏息，度量着这句话的边界，
"'Course. Say whatever you want. I'll listen. And keep it to myself."
（当然。你现在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会听。也会保密。）
"I was talking about a kiss... dumbass."
（我说的是吻……蠢货。）
他身体绷紧，却没有动作。
"Tonight's not a good time."
（……今晚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他越是温柔克制，就越只是长久地注视你。
你不懂他到底在对抗什么，到了这无人的境地，为什么还这样让你抓狂地自持。
"What you need right now is rest."
（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他钉在角落，拒绝中透着冷漠。
"I've had enough!"
（我受够了！）
你的怒火在悲伤中腾烧，你感觉自己的声音离你远去，
"You know what...? What I need right now is for you to get the fuck out of here! Right now!"
（你知道吗……？我现在需要的就是——你他妈的赶紧滚出去！）
黑暗中，你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那双总令你无法拒绝的深情眼眸。他一动未动，挺直脊背。你的声音越来越大，扯开的心口涌出压抑已久的情绪，
"Why do you always have to make things go your way?! Why do you always think you know what I need, that you can decide for me?!"
（为什么你总要事情按你的心意进行！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知道我需要什么，能替我决定什么？！）
"...You're just a goddamn control freak!"
（……你根本就是个自大的控制狂！）
你刻薄的骂道。
骂他的沉默，骂他的冷漠与温柔，骂他心机深沉的靠近和他自以为是的离开。
男人坐在那里，不发一言，默默的承受着你言语的暴力。
今夜你射出的子弹，似乎永远无法从他那里得到应有的回应。
他眼中因你的辱骂浮现痛苦，竟也流露出几分称得上欣慰的神色，等你看清那绝非错觉，你呼吸一滞，那种又落入他陷阱和掌控的无力感几乎让你绝望。
他就是要激怒你，即便到了此刻，仍游刃有余地达成了目的。
"Fuck you... you asshole."
（□□的……你这个混蛋。）
你声音发抖，眼框发烫。
躯体化的作用下，你的思维变得混乱。愤怒顺着他那副深眼高鼻的面孔??灼烧，把今夜所有将你拖入泥潭的人一并点燃。
眼前浮现那些美军叫骂涨红的面孔，你握紧的拳颤抖着，裹挟着压缩的怒火却无处挥出。
"It's all... all because of that American squad. They're the ones who brought the war and the chaos here..."
（都是……都是因为那个美国小队，是他们把战争和混乱带到了这里……）
面前的男人抬起头，痛苦的注视着你，
"No. No, it's not. They didn't bring the war."
（不，不是的。战争不是他们带来的，）
他纠正道，
"We were already deep in a war—our war."
（我们本就深陷战争——我们的，战争。）
名为战争的炸弹投下，烈焰爆开，反让你心中的火焰也顺势消弭。
是啊，他们是士兵，他们早已深陷战争，早已卷入了那些国仇家恨啮合的齿轮，血肉相融，休戚与共。而你竟然可笑的对着一个美国士兵痛诉他的同袍？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窄路，只有你自己赤脚站在其中。
"They started it first—the trash talk. Mike was just trying to help..."
（是他们先出言不逊，麦克是为了帮我……）
你徒劳无力的辩解，坐回床沿。
"I know. But it wasn't your fault."
（我知道。但那不是你的错。）
"No, you shouldn't have let me go... A wrong call. I ran off, and they took all the blame. I shouldn't have left. I shouldn't... It's all wrong..."
（不，你不应该放走我的……错误的决定。我逃开了，却让他们承担了所有。我不该离开的，我不该……都错了……）
你的声音低下去，世界开始在耳鸣声中变得朦胧。
"Hey... no need for all that. It's not a big deal, right? Shit like this happens... all the time around base."
（嘿……没必要这样，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这种冲突很正常……军营，总是发生这样的事。）
男人起身，轻唤着你的名字，靠近你。
他的每一步都小心如踏上冰面，担忧你的碎裂，也怕自己沉没。
但你几乎对他的话失去了反应。只有自责在焦虑下无限放大，将你吞没。
你的呓语也变得混沌潮湿，
"I'll regret it... no, I always regret it... fuck... it's been like this from the start. I walked away from a battlefield I thought wasn't mine. And someone else paid for it..."
（我会后悔的……不，我总是后悔……该死……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从自以为不属于我的战场离开。却让别人承担了后果……）
麦克被撞出门外，裂开破损的嘴角露出带血的牙齿，笑着让你快跑……可你无论再怎么努力奔跑，也追不上远去的军车，只能看着导师顶着灰白头发在车后窗向你挥手告别，
"I shouldn't have left... maybe he wouldn't have left so early... it's all my fault..."
（我不该离开的……他也许就不会这么早离开……都是我的错……）
男人一只腿半跪在床上，见你没有对他接触的排斥，才将你整个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