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舟不爱我,甚至称得上是恨。
那些恨体现在我画烂每一张画,乔晚舟抬起手又无所谓的放下。
她招呼招呼让我和妹妹快点到生长树下用铅笔画条线吧,叹气怎么长这么高了,怎么不能再长高点?对了,你怎么长也不会像她。
她是谁?
乔晚舟喝醉了,我想抱妈妈,却只得到一句滚。
六岁生日,我向老天许愿,拜托拜托,可不可以有个人来爱我?
她像渴夏症里一场雨,就这样出现。
夏天,妹妹很讨厌夏天。我好喜欢。
夏天会下很多场雨,永远不会终结的梅雨季,她会一直一直留在家里。
我闹别扭也宠我,我恶作剧也宠我,她煎的溏心蛋很好吃啊,不考第一原来也没事吗。
靠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偷偷的,听她温和的呼吸。
如果我没有心跳就好了,如果我是从那里诞生就好了,上天派我来一趟,就是来爱你的,母亲。
尝试过很多次,用绳索捆住,磨破手腕,刀尖挑破脉搏上连着心跳的最薄最韧的一层皮,我想终止那些亵渎她的思潮,爱有多少恨怎么就能有多少?
不可以的,那是母亲。
可是向神佛许的祷告有了回应。
“永远都这样,好吗……”
“一直这样爱我,只爱我,只看着我,好不好……”
她说“好”。
只要是她说,我就信。
她食言了。
“你们家这个门锁是从里边撇断的锁芯,下次注意,是不是小孩儿故意使坏啊?”
乔念怔住,喃喃道:“不会的,多谢。”
开锁师傅摇着头,收钱,走人。
乔念踏入江澜天元四十一层,地板上已经有黏黏糊糊的水痕。
电视里在直播顾知微和萧闻栀的世纪婚礼,乔念小心翼翼踏在水面上:
“姐姐?”
“乔安——?”
她喊出声,但无人回应。
乔念呼吸有些急促,她敏锐觉察出黏在地板上的水流颜色映红,空气里传来淡淡的——
“想过抢新娘,我差点讲真——”
电话来信的铃声响起,是陈奕迅的《阿牛》。
乔念接过,是那开锁师傅说收错费,要退50。
“喔,喔,好的。”
乔念握紧手机,一步一步走到浴室门口。
地板上的血痕越来越深。
这闹铃是前几年姐姐还没离开家的时候,家里热热闹闹在新年前去南望山看日出的时候设的。
乔念肆意畅快,对着山谷喊话:“我们要毕业啦!”
母亲笑着问:“毕业有什么愿望?”
乔念大笑:“我没什么愿望啊,希望一家人永远健健康康,永远在一起!”
她问姐姐,那时尚不知姐姐要离开江城。
乔安喃喃重复:“希望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顾知微哎哟一声:“怎么许愿还这么不开心?笑一下啊,乔安。”
乔安勉强笑了笑。
乔念咋咋呼呼:“妈,欸,我们班班主任再婚了欸,听说一结婚就生了二胎,不要原来的小孩儿了,妈,我们成年了,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们啦?”
顾知微斜她一眼,向山谷振声:“我不会不要你们的——”
“也不会嫁人——”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你们必须来抢婚——哈哈哈哈哈哈”
乔念也跟着大叫:“说好啦!”
“谁不去谁是狗!——”
乔念呼吸梗塞。
浴室白瓷的浴缸内布满鲜红刺目的水色,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血吗,她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姐姐,手腕口豁然翻开一个被水泡至狰狞的伤痕,血还在流,姐姐的长发海藻一样被血红的水液浸湿,漂浮在水面上。
苍白而怜弱,她的姐姐,好安静。
安静到就像失去了呼吸。
“乔安!!”
猩红的水液从流瓷的浴缸中一滴、一滴坠落。
乔念立刻冲进浴室,被分不清是血是水的液体溅了满身,“姐姐,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乔安,乔安……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她用毛巾搅成死结绑住乔安的手臂,那些血为什么停不下来?为什么还在流?
像永远也输不完的针液,乔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满脸是泪,极力克制颤抖地拨通了呼救电话,下一刻,她顿了很久,像连呼吸都忘了,耳边嗡嗡嚷嚷从客厅电视机里传了直播的祝祷声。
“新婚快乐!”
“今天好漂亮哦!”
“哇——”
似乎是礼成,新人在拥吻。
乔念听见沸腾的快门声,贺词不断。
媒体蜂拥而上对着害羞的顾知微采访:
“顾小姐,嫁给青春的理想,请问此刻你幸福吗?”
“此刻感觉好轻松,大概是我人生中离幸福最近的时刻。”
乔念抱着姐姐,放弃了要给母亲打电话的念头。
“想过抢新娘,我差点讲真——”
手机铃声响起,120原来是私立承包出去的吗?
要加钱才能来接人啊。
乔念哭着说:“好,无论加多少,麻烦尽快来!”
幼稚和成熟在成年人身上原来不是以成年为分界线。
世界上唯一不会改变的,是不断的改变。
乔念知道,这一刻她终于长大了。
“新婚快乐啊,妈妈。”乔念抱着姐姐,哑声说。
电视里的顾知微笑着回应:“谢谢啦。”
乔念的耳朵动了动,听见姐姐气若游丝:
“我……绝……不……”
绝不祝福。
如果我要死,我要你记得我。
死在新婚夜,做的时候都好,抱着别人吗,热吻吗。
随便什么吧,你都会忘记的。
你只会记得——
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