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好无聊啊，我想你了。”萧闻栀乖乖录着报备视频，又叮嘱道：

“最近一定要注意防疫，听说国内情况很紧张，娇娇照顾你，没事不出门。”

新婚后不过半月，萧闻栀的事业就像踩了火箭般一路飙升——

作为圈内炙手可热的gay icon，她前脚刚拍完时尚大刊封面，后脚沈娇娇的电话就炸了锅，《饮枪猎马》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萧闻栀刚走完主竞赛单元的红毯。

“你在忙什么？好冷漠哦，回消息好慢。”

萧闻栀觉得分离焦虑症说的就是自己吧，刚离开顾知微几天就像缺氧的鱼，岸上名利场里都是讨厌的浊气，只有她新婚的妻子闻起来鲜甜纯净。

“给你讲个笑话吧~知微~

有一天一个猎人走在森林里，她冲狐狸开枪，明明击中，狐狸却很长时间都没动静，猎人走近一看，片刻后，狐狸才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噢！猎人恍然大悟，原来那只是‘反射狐’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笑。”

对面回复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萧闻栀脸色一变。

她干脆拨通沈娇娇的电话：

“她去哪了？”

微信聊天报备的打卡照片里，顾知微的头发长度都未变，家里的植物和生态缸里的长寿龟倒是一天一个样，萧闻栀又不是傻子。

“沈娇娇，我再问你一次，她去哪了？”

沈娇娇眼见瞒不住，举手投降：“顾老师……顾老师回了江城。”

萧闻栀压着怒声道：“沈娇娇！江城现在什么情况你是不是不知道！”

“她要出什么事……”

“该死，我现在马上回国！”

“柏林好像有病例了，闻栀，你照顾好自己，顾老师这边……我帮你联系，马上联系！”

**

封城。

一个人口超过1100万的城市移动轨迹暂停。

2020年前后，江城进入漫长的冬季。

顾知微是在微博上刷到消息的——

#凌晨通告！公交地铁机场火车站全停，离汉通道关闭！#

#刚买好票就官宣！唐探3夺冠姜子牙等全线撤档！#

#春节档撤档#哀嚎一片，影院停摆#

顾知微立刻打开手机，解锁两个孩子的社交平台。

乔念的消息还是风风火火，只是大的那个，悄无声息，完全反常。

视线往乔念信息上面几条翻阅，刷到“妈，姐姐她——”

顾知微手机差点抓不稳，她极力平复呼吸，手指颤抖着拨通乔安的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怎么会打不通……

乔安怎么会关机，她事儿那么忙，她的孩子是江城新兴科技六小龙的创办者，她的孩子要去IPO呢，怎么会，肯定不会……

Emily好像也说过乔安病得很重……

不会的。

不会的。

那个孩子有旺盛的生命力，她的孩子要强又倔，闹脾气吧，怎么会。

顾知微猛地挂断，点开微信发消息。

“你的病”打字，删除。

“你发烧”打字，删除。

“你吃药没有？”改成这几个字，顾知微还是忐忑，心神恍惚，手指按下点击，消息发出去。

红色感叹号刺得人眼疼，下面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顾知微喘了两下，心口一阵闷痛，乔安微信把她拉黑了。

什么意思？！

“嘟嘟……”

电话打到乔念那，好一阵，乔念才接电话。

“喂……妈？”

顾知微铺天盖地一通问，握紧手机，呼吸急促：

“她好不好？她感染了？她在哪？你们缺物资吗？我马上回去，一定还有办法，我走高速转国道，试试还能不能进的去，江城封了你们往外撤，我联系人安排好不好？快说话，她好不好？她有没有事？乔安有没有事？！”

乔念顿了顿：“啊姐姐那边——”

话音似乎中断了下。

顾知微又急又怒：“乔念，我在问你话！”

沉默良久，乔念声音才幽幽传来：“没事，姐姐是普通流感，已经好些了。”

顾知微长长呼出一口气，喉管滚动两下，想说什么，却一时哑然。

大冬天的她出了一身汗。

“我马上回去，这边还能买得到奧司他韦……你和……乔安在一起吗？”

“叮嘱她多吃点饭，抵抗力低下免疫系统扛不住的。”

顾知微语速飞快，喉间干涩：“退烧药和退热贴家里还有，她还发烧吗？别硬抗，物理降温可以多擦擦腋下和颈侧。”

“你姐一吃中成药就容易吐，西药在家里的小药箱里。不行，预防的冲剂也要喝，她不喝你也哄着点，喝完了嘴巴发苦，楼下锦记的糖水不错，这个时候送不上来你就在零食柜里找找还有没有巧克力。”

“……多少让她吃两颗甜的，我怕她吐。”

乔念听着眼热，她转了转眼珠，眼眶微湿。

她转头看向在家卧床静养的姐姐，耳边好像还回响着抢救时的——

“建立双静脉通路！林格氏液快速输注！”

“血型完全匹配！马上采血输注，争取黄金抢救时间！”

“吸引器准备，清理创面！”

“继续补液，注意观察意识！”

“病人求生意志很差！”

乔安的身体突然无意识地抽搐了下，眉头蹙起，发不出半点声音。

乔念的心猛地揪紧，喉咙发紧，她想喊一声“姐”，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不要就这样放弃啊，胆小鬼。”

乔念躺在抢救室一侧的临时病床上，能清晰看见自己的血液，正顺着透明管路，一滴滴汇入通往乔安的输液管里。

冷，浑身都好冷。

冬天的泳池也是这样，和刚学会游泳的姐姐比试也是这样，也许生命孕育的起点，她们在同一个卵腔内也曾经互相拥抱着取暖吧，缠绕的脐带和输血管很像。

双胞胎天生敌对，她们在羊水里竞争养分，在母亲吝啬的施与中窃夺宠爱，怎么会这么冷啊。

乔念盯着管路里流淌的暗红血液，遍遍地在心里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幸好幸好，老天保佑她们是姐妹。

试管着床的时候，姐姐有没有让过她?

孕囊里吸收养分的时候，姐姐有没有让过她？

乔念呼吸滞在嗓眼，她果然一直很失败啊，比姐姐晚到世间三分钟，那个人就做了一辈子的姐姐。

姐姐很好心，在母亲肚子里没有吃掉她。

医生说刚出生时乔安就有够瘦，方方面面营养都跟不上，姐姐早生三分，居然轻了三斤，明明是孕囊孕房发育更好的那位才对。

“这孩子天生是来报恩的，给妹妹报恩的，心软得很。”

同卵双胞胎吃掉对方才是生物的本能，姐姐违逆天性，这样让着她。

瘦削着长大。

可又抢她的玩偶，抢她的目光，抢她的文具，抢她窗台上种绿植的地方。

乔念很生气啊，小学的时候恨恨打过一架，姐姐就是那么瘦，一拧胳膊就能倒在地上，乔念骑上去，不敢打脸，姐姐明明比她高上一点，怎么那么没有力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