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凭记忆穿行国道，绕小路赶到别墅。

中间儿停在服务区睡了两觉，人一挨着桌子就眯着了，醒来夜色漆黑，不知身处何地。

没有时间概念的时候时间总过得特别快。

她隔一阵给乔安打个电话，都是未接听。

倔。

顾知微也不知道自己是操哪门子心，越急那孩子就越像头顽牛，还跟她这闹脾气，气的顾知微泡泡面都忘撒调料包，水泡干吃没味，嚼蜡一样。

要不是知道那死孩子真做得出来感染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顾知微才不要回江城。

心慌意乱是出于对乔安的了解，她养大的孩子，考个第二就要死要活的，心里堵了山，对人生怎么就那么有规划，固执且冥顽不灵。

不回去看一眼，她不能放心。

中途叮嘱了乔念两句，游泳队下水前一定要时刻关注队友的身体健康状况，亮红灯，哪怕是轻微咳嗽，就停训，不然都一个池子里泡着，水过肺，病毒指不定霍霍的更快。

乔念瞠目：“妈，我是专业运动员，水不会喝进肺里的。”

顾知微嗯嗯扒了两口面，说要打视频看看她，乔念这会又害羞起来，说舍友睡了，不好视频，发来语音，哄的顾知微没了脾气。

乖巧的，顽劣的。

姐妹俩两个极端。

被闻栀带出别墅时感觉万水千山厌问津，无心留意山野风光，这会十二个小时，开到江城郊外，天都快亮了，农舍野鸡，梆子星露，顾知微发现乔安选了个特别像她老家的地方。

远处就看见院子里一株叶子落尽的枯树，树上一架秋千……

顾知微有些脸热，羞耻感泛上来，有点恨乔安，也有点恨自己。

太容易心软是每个母亲的通病。

近乡情怯也是。

她的孩子最知道怎么讨好她，明明就带回过老家一次，还是乔安读初中那会的事，都多久了，揣在心里，只怕像贡宝一样洋洋自喜，想献媚，但那个时候顾知微是只囚鸟，哪有心情注目这么珍贵的心意。

错位的，一切都是错位的。

她的孩子起心动念和她的两看相厌是错位的，开始的时间不对，怎么走都是死结。

做过了，也得到过了，就像乔安终于拿了一等奖，很快就对奥数没兴趣，小孩子的情爱很无聊的，见一面，就见这一面，封城这些天把孩子照顾好，顾知微就该消失的无影无踪。

互不打扰，互不亏欠。

“怎么不开灯？”顾知微进门，换拖鞋。

室内昏昏暝暝的，清晨的乡野湿气又重，日色晦暗，她打眼就看见乔安坐在餐桌前，一动也不动。

地暖很热，疲倦涌上来。

顾知微揉了揉眉心，行，没死呢。

窗缝间还是一脉早枯死的树叶，看不出枫树的轮廓。

吸顶灯亮起来，顾知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会就看到满屋子病态贴满的她的照片，那油画就笃笃定在正中心，位置都没挪过。

“那画你没烧？德性。”

乔念动了动耳朵，这是什么暗语？

她不知姐姐和母亲的往事前情，只囫囵“嗯”了一声。

顾知微把带的药从门外提进来，“吃过药没？”

乔念摇了摇头。

顾知微瞧乔安今天几分乖巧，以为是生病，走到跟前白了两眼，还是没好气的摸摸耳珠，又探额温：“没烧了？”

她细细看女儿两眼，垂着眼睛，怪乖巧的，眉尾耸拉着，阴沉但又几分顺眼。

和刚刚微信里跟和炮仗一样一点就着的别扭样子又不一样。

顾知微看着就心口发堵，一个两个的，Emily也是，乔念也是，把人形容的病入膏肓。

见了面才发现精神奕奕的，就是脸色有些白，体温有点低，她怎么瞅着人还胖了不少，感情这流感是致胖基因，乔安看着匀匀净净的，气质都温和了些，怎么就叫病得不能动了，害她一路上提心吊胆。

又是个忽悠她的诡计吗？

为什么要拿生命开玩笑，很好玩吗？

顾知微一把把提着的塑料袋扔在餐桌上，大理石的流台磁润，撞一下药撒了一桌，有几盒跳到地上，“这会怎么不咳了。能动，就自己吃药。”

乔念心口笃笃跳了两下，母亲没认出她。

心里一鼓作气扮演姐姐的决心，见到母亲，本能的退缩三分。

母亲甫一进门走路就有些别扭。

乔念很熟知这种状态，小时候自驾长途，开久了，母亲右脚就会水肿。

一来是驾驶长时间集中精力踩踏板疲惫，二来是一旦出游就是一家人都坐在车上，顾知微开的更谨慎费力。

顾知微不让吃零食也不让嘻嘻哈哈地说话，“要出事儿了怎么办？老的小的都交代了，下去不得被乔晚舟骂死。”

其实天上那位根本不在意的吧，乔念这么乐天地想着，但不敢直言，往往这话都是姐姐脱口而出的。

母亲就别过手拧姐姐的脸腮，副驾驶是乔安的专座，乔念比姐姐就小三分钟，但姐姐可以坐副驾了，她还在坐儿童座椅，那是专宠专座。

过度的溺爱和专宠，有时候也是种负担，想长大，又想永远躲在谁的雨伞下，乔念看了眼母亲的脚踝，很想握一握，本能的想替她揉，打盆热水泡脚再按一按好吗，可姐姐不会做这样的事。

吃了药，好像就该接吻，该上·床，该……

乔念为脑中浮现的画面感到羞耻。

“你脸红什么，又烧了？”顾知微看着别扭，手还是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大理石台不是个适合讲道理的地方，餐桌前她们没说过几句话，几乎都在置换水和溶液，在这种地方发号施令总觉得下一步就会被抬起月要……

乔念沉默地拆开几盒她能接受的中成药，运动员对药物有严格的禁用名单，这些药看起来比较温和，配方也都是些麻黄桂枝一类的中药，吃一点应该不妨事。

“坐好。”顾知微顺手泡了药袋，用嘴叼着撕开，声音含糊，“奥司他韦要吃，成人的都断货了，买的是儿童的磷酸奥司他韦冲剂，泡好有点苦的。”

她没说自己在服务区替她尝过了，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赶紧喝了。”顾知微去厨房用鸡蛋枣泥和红糖冲甜水，想起网上坐月子的四补汤可以用桂圆红枣山药炖小米，还是炖一些，多放些糖，既补身体，又消解药余。

吃苦的日子后面还有很多，这病初始应该是潜伏期，感没感染不好说，这么久不见好，反反复复发烧，很麻烦。

要不要去医院？可是现在医院的情况……

顾知微正在放糖，一时发怔。

背后贴上个暖乎乎的、挺拔的身体。

被抱紧了。

手臂也比原先看着有血色些，盈盈润润的，顾知微有些晃神，低头撩了眼，顿了好长时间，才沉声：

“我希望这不是你第二次骗我。”

“没有第三次了乔安。”

“我想我们放过彼此。”

她有气无力，糖在空碗里堆成小山，“你不该……”

腹上的胳膊越收越紧。

乔念心口郁酸，手上就越发施力，那架势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母亲在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