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州出关,再行数日,景致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种与京城、与江南、甚至与边陲重镇云州都截然不同的壮丽。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碧空如洗,仿佛伸手即可触及。绿草如茵,一望无际,风过之处,草浪起伏,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这是沈婉清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草原。她策马立于高坡之上,任凭带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烈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袂,只觉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心神俱醉。
“婉清,阿钰!来!”不远处的公主,或者说,此地真正的格格木,早已换上了一身火红的骑装。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广袤的草原上格外耀眼。她高举马鞭,发出一声清亮的呼哨:“我们来赛一场!”
话音未落,她便已纵马驰骋而去。
沈钰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正担忧姐姐跟不上,想开口提,却见沈婉清眼中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璀璨如星辰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回眸对他粲然一笑,便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他策马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一红一青,在无垠的草原上并驾齐驱,肆意追逐。他一直知道姐姐聪慧独立,却不知她的骑术竟精湛至此。她的身姿稳健,与骏马仿佛融为一体。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温婉雅致、执掌中馈的姐姐,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傍晚,公主的侍卫燃起了篝火,将整只的肥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香四溢。他们没有桌椅,无论男女,皆席地而坐,用随身的弯刀割下最鲜嫩的羊肉,大口咀嚼,再配上盛在皮囊里辛辣的马奶酒。
格格木公主没了在京城时的约束,亲自割下一块最好的羊腿肉递给沈婉清,又递过自己的酒囊。沈婉清没有丝毫推辞,她学着公主的样子,直接用手撕着肉,就着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被那辛辣的酒液呛得咳了几声,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沈钰坐在一旁,看着她与公主和那些豪迈的牧民们一起,随着不知名的调子拍手说笑,只觉得眼前的长姐,熟悉又陌生。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姐姐,可以如此放得开,如此洒脱恣意,可不知为何,又觉得这本该就是她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父亲从各地行商归来,给姐姐带的总是时下最流行的珠宝首饰、绸缎。可姐姐最高兴的,却是拉着父亲,听他讲那些南来北往的见闻、各地的风土人情。她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远胜于对一个精美发簪的喜爱。
他看向不远处的姐姐那自由自在的笑容,心中豁然一亮。他意识到,姐夫霍廷渊,那个心怀天下、想着要让两地百姓互市的男人,给予姐姐的,是一片何其广阔的天地。
父亲给予姐姐的是富足的家境和安稳的保护,可那保护,亦是一种无形的束缚,让她只能在规矩方圆之内施展才华。而姐夫却没有将她拘在后宅,没有用“将军夫人”的身份捆绑她,反而支持她、鼓励她,让她走出那一方庭院,去看她一直向往的世界。
这是沈钰始料未及的。在他想来,像姐夫那般刚毅果敢、权势滔天的男子,理当会将妻子护在羽翼之下,隔绝风雨,也隔绝天地;他所欣赏的,也该是善于料理家务、照顾孩子,又能应酬交际、长袖善舞的世家贵妇。
此刻,他心中涌起对姐夫前所未有的敬佩与感激——感激他给了姐姐一片可以任意驰骋的天地,让她绽放出最本真的光彩。
这份敬佩,在近来姐姐笑着与他分享家信,说起外甥凌儿的种种趣事时,又添了几分亲近。在京城时,他只知道外甥很是喜爱自己爹爹,现在才真正了解了其中缘由:那个在朝堂之上不怒自威的姐夫,回到家中,原来竟是一位会将孩子点滴小事记挂于心,与妻子一一分享的温柔父亲。
这次草原行在格格木公主的帮助下,皮毛与香料的商路很快便有了眉目,唯有一样,让沈婉清和沈钰动了心,却也犯了难。那便是草原上的马。
这几日纵马驰骋,沈婉清才真切地体会到北疆马匹的优越。它们耐力强,爆发力足,肩高腿长,远非中原的马可比。若能将这些马匹引入关内,无论是改良中原马种,或是直接用于运输行商,其价值都不可估量,而北疆的牧民也定可从中获得丰厚的回报。
然而,马匹不似皮毛香料,运送极为不易。更重要的是,他们打听到,这草原上最神骏的马,皆是由几个大部落的马种杂交培育而出。而整个王庭之内,最会相马、养马的,是巴图王爷身边的一位亲信,一个名叫哈丹的老者,脾气古怪,极难相与。更要命的是,哈丹的亲兄弟,便在另一处与王爷交好的部落首领那里,负责看管着另一支关键的马种。
此事,若无巴图王爷牵头与草原上几位部落首领的共同首肯,根本无从谈起。
三人商议了一夜,决定不能再以公主京城朋友的身份隐瞒下去。
第二日,在公主的引荐下,沈婉清和沈钰以大将军霍廷渊家眷和沈家商贾的身份,正式拜见了巴图王爷。
当格格木将他们希望开启互市,尤其是马匹交易的想法说出后,巴图王爷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