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他沉声喝道,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马匹是我北疆的根基,是勇士的战友,岂能当作货物一般,随意卖与他人?此事绝无可能!看在格格木的面上,本王不追究你们的异想天开,你们明日便请离开吧!”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沈钰听王爷此言,正欲反驳,沈婉清却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王爷息怒,民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巴图王爷皱眉看着她,这个看似柔弱的江南女子,眼中却毫无惧色。因着对霍廷渊的敬重,他沉声应允:“讲。”
“王爷,”沈婉清缓缓道,“您说马匹是北疆的根基,婉清深以为然。可北疆的子民,难道就不需要过冬的盐、铁,御寒的布匹,防治皮肤干裂的油膏,和能医治百病的药材吗?平日里,这些百姓要用真金白银去换,可他们守着牧群,守着马匹,手中却无太多余钱。我们想做的互市,并非单向索取,而是希望与王爷和诸位首领合作共赢。马场生意,利润我们愿您和北地百姓占七成,我沈家只取三成,在云州建立马场,所有本金、运送、售卖,皆由我方一力承担。”
她深知夫君互市之举背后的良苦用心,沈婉清开出此等优厚条件,惟愿倾力相助,以成夫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诚恳的打消王爷顾虑:“我们并非要买走您的战马,而是希望引入优良的种马,用于商路运输。在云州设场培育,届时,不仅我们中原能有良马,商路也会因良马而更通畅,南来北往,货物流通,最终受益的,难道不正是你我两地的百姓吗?”
见王爷神色终于缓和,她才说出了此行最核心,也是霍廷渊的夙愿。
“王爷,家夫常年镇守西北,他所见的,是边境线上因物资匮乏、彼此误解而起的大小冲突。这些冲突,消耗的是将士的生命,更是百姓的安宁。真正的长治久安,从不是靠刀兵实现的。”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而是靠互通有无,靠彼此依赖,共同富足。当两地的百姓都因这条商路而过上好日子时,谁还会愿意再起战端呢?我们今日所求的,不仅是一桩生意,更是想为子孙后代,求一条永久和平的通路啊!”
巴图王爷久久地凝视着沈婉清,眼中是少有的审视与震惊。他没想到,一个女流之辈,一个商贾之女,竟有如此格局与胆识。竟能在他盛怒之下,为全夫君夙愿,将利害剖析得这般清晰,甚至甘愿让出重利。良久,他长叹一声:“霍将军……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点了点头,“好,本王答应你。马匹之事,本王会亲自去信与其他几部沟通。”
王爷这边说通了,可那位叫哈丹的养马人却成了新的难题。他只愿在草原上提供最好的种马,却无论如何不肯时常离开故土,远赴云州去照料马场。
沈钰是个有耐心的,他从公主口中得知,哈丹老汉一生别无他好,唯独对中原的茶叶情有独钟。他当即派人快马加鞭,从云州的商号里,取来了存置的、最好的明前龙井,又备上几匹顶级的江南丝绸,亲自登门拜访,送与其家人。
此后一连数日,沈钰每日都去哈丹的帐篷,不谈生意,只陪着他喝茶、看马,起初哈丹爱答不理,但面对这个始终恭敬、真心求教的年轻人,他的态度也渐渐软化。
终于,在一罐罐新茶的氤氲香气中,哈丹被这个年轻人的诚意所打动,松了口,答应每岁会亲赴云州,指导马场的选种与培育。
巴图王爷对霍廷渊的气度与心胸深感佩服。他从女儿口中得知,霍廷渊明知此举会引来皇帝猜忌,却依旧送其妻和妻弟前来,只为一力促成这桩有利两地百姓的合作。女儿又说,在京城唯一能让她倾吐真话的,也只有将军夫人。这份真诚相待的情谊,让巴图王爷心中激赏。为此,他决定设宴,既是庆祝合作达成,也是向霍廷渊夫妇表达由衷的敬意。
这日傍晚,巴图王爷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在场的都是亲信和看着公主长大的亲友。
族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气氛热烈。沈婉清坐在柔软的毛毡上,喝着辛辣的马奶酒,看着眼前欢腾的景象,心中却忽然升起一丝落寞。
她想起了自己的夫君。
在西北镇守多年,他一定也曾无数次参加过这样的篝火晚会。那时的他,身边都有谁?是并肩作战的将士,还是同样豪迈的部族首领?他是否也会像此刻的她一样,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到一丝无人能懂的孤单?
若此刻,他能在身边就好了。
她端起酒囊,仰头饮下一口,任由那份思念在胸中灼烧。
不知此刻,他正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