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中大肆围剿邪宗的同时,护城军每季一次的军士演习如期而至。
护城军是敦煌的本地军,由虞侯韦良一手创设,自荣广担任副使后,这支军队便被其接管。韦良自然愤愤不满,然而荣广背靠白子墨,又是齐北王亲自举荐,加之孙传庭也开了口,纵然不服,也只能老老实实交出兵权。
军士演习名为竞武,实则与军中盛会无异,观看者皆是城内高官与豪族。
大营号角悠长,旌旗猎猎招展,数千护城军列阵而立,军容威肃,宛如铁铸森林,偌大的校场不闻杂声。治军如此可谓极难,韦良纵是对旧怨耿耿于怀,见状也不得不由衷钦赞。
除了抱恙的防御使孙传庭,大人物们陆续入场坐定,军鼓一击,近万人的军阵骤然而变,宛如八方浪涌,以竞武的校场为中心,有条不紊地行进,移动变退间一丝不乱。
一连数场精彩纷呈的比斗,无论达官显贵还是竞武士兵,个个兴致盎然,议论与喝彩此起彼伏。
荣广的亲随武官体强力大,尤擅缚绞,面对壮硕的对手毫不逊色,一番天昏地暗的拧勒后,将对方锁得昏死过去,校场的气氛瞬间沸腾至顶点。各路人马纷纷叫好,或真心或阿谀的捧赞接踵而至,韦良看在眼中脸色冰寒至极。
窦淮一向谄媚,在一旁道:“到底是荣大人,连亲随都这般能耐,可见大人更是不凡,无怪能得齐北王举荐。护城军在大人手中区区三载,气象远非昔日可比。”
此话一出,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韦良,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落下。换作以往,韦良势必难以咽下这口恶气,不料今日毫无愠色,唯唯而应,连荣广都不免轻愕。
高台上的白子墨正在与众人笑语,似是注意到这边的暗潮涌动,一个眼色,杜管事心领神会,踏前一步,声调高扬,当众道出城主之言,“荣大人治军严谨,护城军骁勇英悍,城主甚是嘉许,特赐今日竞武军士每人白银十两。”
数千兵卒狂喜,欢腾如沸,白子墨起身环顾,扬手四面一挥,作为对欢呼的致意。荣广手势一抬,画角声起,近万人的喧闹静下来,带着喜气等待城主的赏赐。
恰在此时,校场外来了一队人马,领头者虽然年迈,骑姿依旧稳健,正是防御使孙传庭。
场中众多官员俱是一惊,自从白子墨接管政务,孙传庭已有多年未再踏足校场。
白子墨目光一凝,略带不悦地望向荣广,对方也似怔了,差点忘了相迎,直至杜明提醒才回过神。
场中唯一冷静的,大概只有作为防御使亲侍的虞侯韦良,见马上之人按缰不动,韦良主动上前牵引,却被亲卫制住,片刻后另外两名亲卫带出一个胡商。
那人一指荣广,“小人状告荣大人以清剿之名强夺民财,滥杀无辜,残害百姓,逼良为娼!”
校场嗡声四起,高台上的众官员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荣广脸色剧变,半晌不可置信地厉斥,“一派胡言!”
荣广势大已久,谁料有朝一日遭平民申告,还被勒令暂停职务,回府自省,直至彻查清明。
时机太过巧合,明眼人都看出端倪,白子墨为之雷霆震怒,重重地一拍案几,“一介胡商状告敦煌高官,甚至越级直达防御使,看来他孙传庭这是摆明了要与我做对!”
随侍的凌越和杜明俱是一凛,不约而同地退避门外。
不同于白子墨的满腔火气,安坐上首的卓不群十分平静,慢悠悠地一拂宽袖,“孙传庭被你压制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怨气。从前他没有依仗,纵然心怀不满也不敢当面得罪,唯有以致仕为名,忍辱负重暂避锋芒。如今好容易得了长安来的助力,又抓住封城令的把柄,当然要趁机扳回一局。”
白子墨明白过来,冷静之后也不算意外,“你是说他与韩昭文有所默契?”
卓不群没有否认,搁了茶盏分析,“荣广官居防御副使,且不说胡商的指证真假掺半,难辨虚实,即便确凿无疑,碍于北藩颜面也不会加以严惩,孙传庭浸淫官场多年,怎会不知仅凭一个告状的胡商,根本无法彻底扳倒荣广。他要的不过是暂时压制,只要将护城军重新掌握,再解了封城令,届时军望民心尽在其手,敦煌城依旧姓孙。”
白子墨诧异之余不免心情复杂,“从前倒是没看出来,这老狐狸还有如此手段。”
卓不群洞悉内情,不疾不徐,“孙传庭一人想不出这样精妙的主意,他背后的军师出力不小。”
白子墨听懂深意,随即又觉不可思议,“你说韩昭文?他一个白衣公子能有这般城府?”
卓不群把玩着翡翠扳指,漫不经心道:“若非信任他的才智,萧歆昀怎会命他携令入城。”
白子墨轻哼一声,“早知如此,飞天阁上就该杀了这人,顺手甩给大光明宗,还解了后患。”
卓不群淡瞥一眼,“你当韩昭文是什么人,由得你随意枉为?他敢孤身一人独走关外,必有怙恃,若是擅自动了他,你我都别想再安生。”
白子墨不以为然,“不就是安华公主,你对她因爱生惮有所顾忌,我可不怕。”
卓不群的气息倏然一冷,话语极慢,“我看你是太平日子过太久,活得不耐烦了。”
白子墨知道此事是他的逆鳞,轻淡一哂,知机地没有说下去。
静了片刻,卓不群再度开口,“既然荣广的事无法强压,索性就由孙传庭闹大,解了封城令也好,毕竟政令未得朝廷敕信,免得被言官告入长安,治个越权之罪反而不好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