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清气入体,需走遍全身气脉,再汇于丹田。而殷不崎天生气脉有损,清气无法走通,在体内遇到阻塞便横行乱冲,长此以往,势必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那我永远都不能成为修士了?”
不能像那些人一样强大,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殷不崎无法接受。她偷偷地练。专门等何英花睡去了,再跑到山顶,一点点吸收清气,一旦有疼痛的征兆,就立刻停下,等身体缓过去了再开始,如此反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练了几天。
一晚,蹑手蹑脚地回到家,发现何英花就守在门口等着她,问她是不是偷练去了。
殷不崎把手背到身后,很心虚地说:“没有啊。”刚说完,两行鼻血就流下来,啪嗒滴在地上。她低头一看,知道露了馅,只好把手心慢慢蹭了裤子,老老实实递给何英花。何英花毫不留情按住她的手,重重打了三板子。
自此,偷练也没有机会了。不只是因为何英花的禁令,还因为山顶那点清气消散了。
殷不崎把这周边都走遍了,也不曾再感应到。这时才知,清气原是稀罕物,凡间少有,大多汇聚在各个玄门世家。因此,若想成为修士,还得拜入某一家门下才行。
但殷不崎舍不得离开村子。何英花老了,眼睛昏花,腿脚不便,白天还时常坐着坐着就歪头睡过去。殷不崎看见,心头就咚咚响,每次都要跑去摸何英花的胸口,俯身听心跳,大声喊她,直到有迷迷糊糊的回应才能稍稍定心。
“如果婆婆不会老就好了。”
世间有不老不死的人吗?何英花说有。修士修得不垢体,再行精进,便得不灭体,能与日月同辉,天地同寿,但艰难重重,这万万年算来也不过寥寥数人。
“那婆婆更要赶快拜师修炼啊!”殷不崎听了又喜又急,连夜收拾了包袱口粮,牵出养的小马驹,硬搀着何英花坐上去。那小马瘦巴巴的,不肯走,殷不崎卯足劲憋红脸也只拉动几步,连院门也出不去。何英花在马背上慈爱地看着她:“傻孩子,来不及的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殷不崎不肯放弃,找隔壁阿萍婶借了辆牛车,铺了草席被褥,扶何英花坐了,何英花也就笑笑随她主张。祖孙俩出了村,走了一天又回来了——何英花的身体经不起颠簸,这一路疲得饭食难咽,殷不崎只好打道回府。
不能出门,就想办法去找清气。有一日忽然地动山摇,东方白光乍现,有人说是一个修士陨落了。修士陨落,他体内的清气都将回归天地。周边许多人抢着去,盼望能捡到点什么宝贝。
殷不崎驾着小马驹赶在前头,赶到时早有修士围住了。他们掷出许多千奇百怪的法器,悬在空中,将逸散的清气吸收了,而后一行人带着尸体腾空而去,徒留一个深坑。
坑里满是涂抹开的碎肉,估计来自某种妖兽。一群人涌下坑,在腥臭肉块中翻找,殷不崎也挤在其中,在拳脚推攘中抢得一片碎衣角,发现还附着一点清气,就紧紧护着赶回家:“婆婆快用!”
她鼻青脸肿地回来,何英花心疼坏了,不忍她希冀破灭,就接过那片衣角,当着她的面把心法念了一回,然后说身体好多了。
殷不崎立即跳起来欢呼,蹦蹦跳跳跑了一圈,更加信心百倍,坚信再有更多的清气,婆婆就能长生不老。于是愈发卖力,日日苦寻清气,可惜一无所获。
这时又听闻一个传说,说世间有一种特殊的黑白莲,名叫“蓟莲”,吃了它,就能将浊气净化为清气。浊气者,与清气相对,于人体有害,强行吸收容易走火入魔。因它无用,便无人争夺,以致世间存量庞大。
殷不崎偷偷翻出药典,果然找到这种莲花的记载,却只有一句“蓟莲,重莲教圣物”的批注。殷不崎怀着希望,满山去找,见到长相相似的,就囫囵吞下,几次给毒得腹痛如绞,险些身亡。
何英花给她治,发觉她的计划,生了大气,蹒跚地满屋子找藤条。殷不崎自知理亏,垂头找来递给她,哪知何英花却是举起藤条狠狠抽向自己,殷不崎吓坏了,哭着抱住她,说自己再也不乱来了。
这段寻求长生的路就此到了终点。
祖孙俩又相依了半载。殷不崎仍然不安,几乎夜夜做噩梦,何英花便拿一口短箫轻轻地吹,哄她睡。一天夜里,何英花照常吹着短箫,那声渺渺、连绵,然后就一断、一断,渐渐无声了。
短箫砸在殷不崎眉骨上。
殷不崎额头红红,怔怔看着垂头的老人。好半晌,颤抖地去摸她的手,凉凉的,抓着摇了摇,没反应,心一下子揪住了,她爬起身抱住何英花,俯在胸前听心跳,然后整个人定住了,一阵之后,方晓得流泪。
左邻右舍帮忙来入殓下葬。天亮时,阿萍婶来牵殷不崎回家。这是何英花生前的请托,用地契家当换来的。
阿萍婶育有七子,六女一男。她男人在镇上谋生,每月回家一遭,家中大小事就都落在阿萍婶身上。她虽劳累却从不叫苦,待人也很真诚守诺,把殷不崎接家里去后,与自家孩子一般照料,没有半点偏私。
殷不崎与阿萍婶的小女儿何凌年岁相近,两人时常玩在一处,感情很好。得了些什么好东西,不拘多少,何凌定跟殷不崎分。殷不崎也把心法拿与何凌看,约好将来长大了,一道拜师修仙去。
月末,何父归来,本愁眉耷脸的,进院子看到自家女儿跟隔壁孩子猫着腰在鸡圈里摸蛋,顿住脚,细细把那女娃打量一番,眉头渐松,眼睛转亮,问怎么家来了?阿萍婶将收养始末说了。
何父更加眉开眼笑,连连说好,拉阿萍婶进屋说去了。没一会,里面传来叫骂声,何父跌跌撞撞被打出门来。殷不崎赶忙去扶,何父转笑说没事,让她们继续玩去。
入夜,殷不崎跟何凌几个姐妹同屋睡着,半夜做了噩梦惊醒,看到何凌揉着眼出去小解,等了有一炷香时间,还不见她回来。
殷不崎感觉奇怪,正要起身去寻,就见何凌面色惨白地小跑回来,慌里慌张说:“殷姐姐,你快些逃走,我爹说要把你绑了卖掉!”
原来何父在外欠了债,债主说可拿人顶数。那何父正愁抵哪个孩子,谁想刚好收了个养女,当即下了主意要拿殷不崎。
阿萍婶不肯,又是打又是骂。何父也气了,大喊:“不拿她,那你挑个女崽给我!”阿萍婶立即不言语了。
何凌躲在门外听了个正着,就赶回来报给殷不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