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冉以为自己已经逃出去了。
那件事发生后,他装作无所谓过,迷茫过,甚至拿刀比在自己手腕上去地府走了一遭过。
用了这么多方法,做了那么多反抗,当他以为自己终于从肮脏的泥潭一步步爬出来时,有人却用短短几条消息将他拉了回去,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他的目光在对方发给自己的几张照片上停了良久,最后有些恍惚地退出了界面。
——
“换电话卡没用。”
“我现在这个号换了多久?除了学校和你,周颀易,李欣一家有谁知道,你还觉得换号就万事大吉了?”
韩冉靠在阳台,垂眸吸了口刚从小区旁边小卖部里买的烟。
他没有烟瘾,只是在格外心烦意乱的时候,需要用尼古丁的醇厚来帮助自己平静下来。
指尖一动,几抹烟灰掉落在地。
“不可能是周颀易,你忘了当时是谁救的我?”
那边的李开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翻着手机,看着那些卷土重来的尖酸刻薄,吸了吸鼻子,道:
“冉冉,是妈的错,妈以为换个地方你就不用遭这些罪了。”
韩冉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用你道歉,我也这么以为。”
听到这话,那边的人似乎哽咽了一下:“妈知道你一定没做那些事情,但妈想弄明白你那几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硬是一个人憋到了现在,不和我说,也不愿意对外澄清。你知道妈在日本得知你的消息后有多着急吗?妈不想再去一次医院看躺在病床上的你了,这次这件事情,让妈和你一起来面对好吗?”
韩冉没有回应,只是掐灭了手上的烟头。抬眸时,隔着缭绕的烟雾对上了谢安的视线。
“干什么?”
滑动手指不动声色地挂掉电话,韩冉将烟屁股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问道。
谢安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躺在桶里的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回道:"家里没人抽烟。"
韩冉闻言挑了挑眉,得,这赶他出去抽呢。
“你个大老爷们不会抽烟?”
他看着碍于烟味不愿上前的谢安,略带戏谑地问。
谢安看韩冉全然没有被网上事情影响到的样子,也没再打算委婉下去,开口讽刺道:"你还真和网上传的一样。"
恬不知耻。
他没有将话说完,无视掉韩冉瞬间僵硬的脸色,转身离开了阳台。
韩冉凝视着谢安离开的方向,骂了句脏话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
随着一声打火机的轻响,阳台上又弥漫开了阵阵白烟。
他烦躁地摸了把头发,手机点开了和李开的聊天框。
「无所谓了」
娱乐圈消息更迭换代犹如潮涌,韩冉退圈后出现在公立学校的事对绝大部分人都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已,没过几天就又在圈里销声匿迹了。
倒是二中的人没什么话好说。毕竟挂的是人家的优秀作文,先前说他考试是抄的人在看到与谢安大相径庭的内容后,也只能识趣的闭上了嘴。
“我还说再给你出道题做呢,结果他们还挺自觉,这几天慢慢就没听到有人说了。”
顾阅站在复印机边,端起小巧的马克杯喝了口水,伸手将刚打好的三张卷子拿出来。
“不过这卷子花了我不少精力,也不能白出,另两份给谢安和秦媛媛。你认识人吧?你同桌就是谢安,秦媛媛是英语课代表,就坐张诂旁边那个——张诂你总认识吧?对,就那个寸头,你刚来就杠你那个,跟说话不用声带似的。”
韩冉听着顾阅的形容,没忍住笑了出来。
“认识。”
少年笑的时候一双桃花眼都潋滟着光,扬起的眉毛带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感染力,让顾阅也不自禁地跟着弯起了眼角。
“这就对了,年轻人就该就多笑笑,特别是你这种帅哥,别一天天苦大仇深,跟谁欠了你几百万一样。”
说着,她将手上的卷子交给了韩冉:“看开点,你这才刚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这句话虽听着官方客套,但对于前几天才经历了一场风波的韩冉来说却有着不太寻常的意义。他埋头看了眼书上的卷子,道了声谢谢。
顾阅伸手想拍韩冉的肩膀,但因为身高差距太大,只好换个方式拍了拍他的小臂。
“这有什么好谢的,快回教室去,明天我要看到放在我办公桌上的卷子啊。”
韩冉应下,出了办公室。
N城一共就三所中学,一座城里所有的高中生都在这三个学校了。每到下课,整个楼道都是你追我赶的人,你追过来我跑过去,还要边跑边骂。路过韩冉时在他身旁带起一阵风,额前的头发都给他吹开了。
韩冉看着那人迅捷地跑着,七扭八拐地躲过许多人,最后和一个抱着书从教室里才走出来的女生撞在了一起。
一声闷响之后,男生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形,女生因为没有准备,连人带书倒在了地上。
六七十多个人的练习册全部撒在地上,女生坐在地上缓了一阵,忙站起来埋下腰去捡。虽然撞倒了他的男生也在帮忙,但又是翻页码又是垒书的,两人速度着实有限,看着马上就要打上课铃了,女生急得手都在抖。
“给。”
男生清音质清冷。这声音在女生头顶响起,有着莫名能安抚人的力量。接着一大摞练习册被人抱着送到女生面前,那人手臂很白,用力使腕骨突出,有种独属于少年的力量感。
女生忙不迭送地道谢,在接过书抬头看清来者有意用口罩挡住的脸后,一结巴骂了句“卧槽”,才理好的书差点又掉到了地上。
虽然知道韩冉本人在学校,但第一次见到真人,冲击力着实是大了点。
韩冉见到她的反应,退一步将放在走廊边上的卷子拿起来,侧身和女生擦肩而过。
二中办公室的布局很奇怪,同科老师坐在一起,可能语文在高二一层,英语就跑高一去了。
顾阅的办公室就离八班差了一楼,当韩冉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时候,谢远征都已经站在讲台上板书了好几个字了。他乖乖站在门外,喊了声报告。
讲台上的谢远征斜睨了他一眼,慢慢悠悠的开口问。
“干嘛去了?”
“顾老师找我拿卷子。”
韩冉说着,怕谢远征不信,还抖了抖手上暖黄色的试卷。
谢远征看后咂了咂嘴,放韩冉进来了。还念叨着上课前几分钟不要往办公室跑。
韩冉只顾着埋头走,对台上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路过第一排秦媛媛的位置时,顺手将卷子拍在了桌面上。
秦媛媛抬头时只看到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放在桌上的试卷被头顶的吊扇吹起一角,呼呼作响,和谢远征断断续续的讲课声一样单调枯燥,听着让人昏昏欲睡。
男生这一拍,倒是将他从囫囵梦里叫了出来。
秦媛媛转身看向韩冉的位置,下午头一节课,清醒的人没有几个。手挡着眼睛的,埋头拿着笔睡觉的,放眼望去,靠窗那两个修长的身影倒是显得格外突兀。
右边的男生似乎在和左边的人偏头说着什么。
“明早交。”
韩冉将卷子放在谢安面前,右手胡乱在桌兜里摸了支笔,瞥见笔头红色的封口后,教室里又响出一阵清脆的笔杆撞击声。
继两支未开封的和一支一写就缩头的笔后,谢安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书包里随便摸了只放在韩冉面前,并附上一句“别吵了”。
韩冉闻声抬头,便看见了一只通体银色的躺在自己桌上,还反着光的钢笔。
不是,谁他妈写字还用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