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这里，她才不是“人”。

她咬牙：“那些怪物为什么叫你‘少爷’？难道你就是骨连宅里，那位马上要五岁诞辰的小少爷？”

我道：“对，我就是邬闻。”

“好，邬闻，”她突然捂着脸，蹲下-身痛哭，“你知不知道，和我一起来的人，他们都为了给你制作‘贺礼’死了！”

我：“哦。”

她抬起脸，那张脸上，黏腻的血混着泪，将发丝都粘住，又乱又脏。她哽咽道：“……你就这么点反应吗？”

我蹙眉：“还要说什么？”

“哈，”她惨笑了一下，“还说你不是怪物，你分明和它们一样！”

我握紧了手，没有吭声。

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前所未有，既然她认为我是怪物，那怪物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去。

回到我住的厢房，推开门，却见母亲在等我。她脸上涂满了白色的粉末，眼睛黑沉无光，但站姿很端庄，头发也梳的很整齐。母亲打量我一番，微微颔首：“今日有人闯进后院，没有惊扰到你吧？”

我心情不太美妙，随口答道：“没。”

母亲敲了敲桌子：“言行。”

“……”我深吸一口气，拱起双手，老老实实回答道，“未曾。”

母亲道：“嗯，今日书可读了？”

我道：“读过了。”

母亲随意考了我七八个问题，见我都一字不落地回答上来，她满意点头，冰冷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温声道：“今夜不要出门。”

我心下一动：“为何？”

之前说过，骨连宅中不分昼夜，天空始终是一片昏沉的血色，但在宅中的人总有方法区分——每到“夜”时，那轮血月便高悬着。

月亮垂下一道月光，正正落在前院的井口，它们就像沙漏的两端，月色是其中流动的沙子。随着时间流逝，圆月慢慢变成弯刀，直到彻底消失时，那便是“昼”。

母亲皱眉：“家主自然有他的安排，我们服从命令就好。”

“……”我本不该多问，“为了抓人？”

母亲厉声道：“行了。”

我低头：“是。”

为了抓那个女人。

目送母亲离开，后院又恢复死寂，表情麻木的守卫目不斜视地从我眼前路过。我不知为何，看着那与往常无异的宅院，竟有些不适应。

犹豫片刻，我还是去了安放女人的那间阁楼。刚推开门，一柄寒森森的小刀从暗处袭来，不轻不重地抵住我的脖子。

背后，女人低声道：“别乱动。”

我依言没动。淡淡回眸扫她一眼：“恩将仇报。”

她压着怒道：“闭嘴。”

她身上又多了好几处伤口，手指断了三根。我想，她刚才肯定偷偷跑出去了——真是个奇怪的人。

说她怕死，她却胆大包天离开阁楼，可说她不怕死，她又满脸惊恐，草木皆兵。

刀架在我脖子上，女人颤抖着引我走到屋内，她连刀都拿不住了，却还不肯示弱。说实话，这种东西对我没什么威胁，但依旧让我感到冒犯。

她脸色发白：“你回来做什么？”

“把刀拿开。”我命令道，“这本就是我家，我何处不能去？把刀拿开，我不想说第三遍。”

“……”她握紧了刀柄，咬牙道，“不行。”

我狠狠皱起眉：“杀你轻而易举。”

“所以才更不能束手就擒。”用力使她的伤口裂开，顿时血流不止，她痛得脸色煞白，虚弱地道，“或许你不能理解，到了这一步，拿不拿刀都改变不了什么……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丢掉自己唯一的依仗。”

确实难以理解。

然而纵使她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眼底却有一簇火焰在固执而明亮地燃烧，我心中的不悦消散些许，解释道：“我不喜欢死人。”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是这里，唯一不会杀你的人。”直到今日，我仍然意外自己那时的耐心。

她神情微动，似乎为我的话而触动。半晌，她悲伤地道：“……可你终究和它们才是同类。”

我道：“我不是任何东西的同类。”

我只是邬闻。

她苍白的唇颤了颤，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讨论。仅剩一只的眼睛望向我：“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没具体说明，只是道：“今夜不要出去。”

她道：“它们要杀我？”

“是，所以如果你不想死，就不要再乱跑。”

“……”她缓缓放下刀，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谢谢，我会躲好的。”

至此，真的算是仁至义尽——即便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仁义”，骨连宅中也不讲“仁义”。我只不过凭本能做事，希望她不要这么快死，希望一个不一样的存在给宅中无趣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

我想做便做了，不考虑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