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昼。
我再次去阁楼,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反而一股新鲜的血腥扑面而来。我沉默片刻,寻着血腥味最重的地方,推开二楼卧房的门,在床榻上看见了她。
她的胸膛被打开,扩向两边,里面脏器都在,只有骨头被一根根、一块块地取了出来,整齐堆放在一旁。
我只一眼就看出,这是“骨连”的手笔。
她变得冰冷,僵硬,与宅中的其他人没有区别。怎么会这样?我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困惑……为什么在我告诉她“不要出去”后,她还是死了?
我看着她的尸体没有说话。那只孤单的眼睛失去鲜活,瞳孔涣散,痴痴地看向窗外腐烂的天空。
她死了。
我伸手碰了碰她,灰白的脸庞冰冷彻骨,我意识到,她是真的死得很彻底。
对我来说,“死”只是书籍上的某个我不曾理解的字眼,骨连宅中从没有死亡,我也不需要理解它。但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死”的含义。
死亡是活物失去生命,是失去的过程。可如果是某个守卫死去,甚至是我的父亲、母亲,我却不会如此怅然——因为我从没见过它们生,自然也无所谓死。
可我见过她活着。
所以她死时,便觉得可惜。
“……”我幽幽叹息,垂下眼,视线落在她的右手。
手紧紧攥着,里面似乎有东西。我将她的手掰开,苍白的掌心内,躺着一个碧绿色的玉坠,那是一尊冰凉的玉佛:合掌微笑,神情慈悲,面上沾了她的血。
这,是家主的物件。
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我将玉佛放回她掌中,转身离开了阁楼,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高挑华贵的身影伫立。母亲果然在等我。
她淡声道:“玩够了,就回吧。”
我道:“嗯。”
我与母亲并肩而行在阶梯上,山间树影幢幢,安静如斯。母亲说:“她犯了错,连成为‘骨连’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一个彻底杀死骨连的方法,那便是将其“躯干”中的骨头全部挖出。没有骨,便不会变成骨连。
“……”我陈述道,“所以,您将她的骨都剔去了。”
母亲摇头:“这是你父亲的安排。”
她冰冷的手拂过我的后颈,温柔地激起我一身汗毛,“她的同伴都成为了骨连,如今已留在宅中服侍。唯有她却不识好歹,坏了你的生辰宴还意图害你,我和你父亲如何能留她?”
母亲叹了口气:“他说了,此次不过小惩大诫,你下回莫要做糊涂事。”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我沉默着,走过一级又一级台阶。我和母亲的影子映在台阶上,扭曲且怪异,岂不正是“怪物”。我忽然想:如果我没有让她躲在屋子里,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杀死?
可人已死,多说无益。
我心中其实并无多少波澜,说到底她与我而言,不过是个特别些的陌路人。这世上,有几个人会为与自己不相干的人悲伤呢?
但她也确实与宅中所有人都不一样。之后我总时不时想起她说的话,也开始刻意留意前院的事——
一年后,又有一波人来了。
他们脸上是惊恐,慌乱,还有那不同于宅子的“鲜活”。我在暗处注视着他们,希望能弄清自己心中的困惑。可惜,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到后院。
在最后一个人将死时,我出现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告诉他:“你要死了。”
他企图偷窃家主的令牌,可那不过是陷阱。被发现后,守卫砍断了他的腿,将他丢在廊道上自生自灭。
那刀子落的地方或许更高一点,到了腰部,因为我看见许多流出来的内脏,弄脏了走廊,血液粘上灰尘,满是熟悉的黏腻和恶心。
他撑着脸看我:“你、你是谁?”
我整理衣袖,蹲下\身,颇有耐心地解答了他的问题:“我是邬闻。”
“啊,”他的眼球动了动,“那个……小少爷。”
我道:“是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听见族中有人和他们提起,他们却都知道我,一年前那个女人是,这个男人也是,这究竟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快死了,所以即便知道我不是“人”,也并不介意回答我的问题。他颤抖着抽了口气:“……是列车说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列车”。我还想问点什么,可惜,他游丝般的气息已然断绝。我有些遗憾,随手替他收了尸,没让他成为骨连的一员。
我继续等待下一波“人”的到来。
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但她斥责几次后,见我不悔改,便没有再说什么,她大抵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玩腻了就不去了。至于家主,他总是很忙,一年中,我只有在特定的一两天才能见到他。
我继续着我的观察。
那些人过了一个又一个,一波又一波,没人能活着出去。但在这过程中,我对他们了解越来越多,他们是“演员”、“老师”、“舞蹈家”、“司机”,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但唯有一点不变:他们来自同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那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我对此的认知越来越清晰,然而越是清晰,我便越不能容忍自己只是在这死灰一样的世界存在。不知何时起,即便只是在心中思索,我也开始称那些外来者为“人”——他们才是人。
人活着才是人,死了,就只是尸体。
我开始想办法离开。听那些人说,补全站台中的故事就可以获得车票,而得到车票,就可以乘坐列车离开站台——如果我成为他们的一员,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他们一起出去?
于是,我在当上家主的前一年,混进了外来者的队伍,我自认已经足够了解他们,应该不会露馅。但保险起见,我还是用先前收集到的衣物做了伪装。
我加入这支队伍也算是巧合。经过我长时间的观察,我发现每一波来客都是八人,而且至少会有一个有经验的人,我实在是不好混进去。
——然而这一支队伍却只有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