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中那偷来的宁静,如同早春河面上最后一片薄冰,看似完整,实则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布满了裂痕,只待最后一点压力的降临,便会彻底分崩离析。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倒春寒。陆务观因前夜读书至深夜,在“闻梅阁”自己的书房中小憩了片刻。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让他过于疲惫,他竟睡得有些沉。醒来时,发现比平日溜去小院的时间晚了不少,心中莫名一阵慌乱。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正欲像往常一样寻个借口出府,书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母亲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嬷嬷,她垂着眼,语气平板无波:“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陆务观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母亲很少在他读书时特意打扰,更别提用“要事相商”这样的字眼。他强自镇定,问道:“可知母亲有何事?”
老嬷嬷的头垂得更低:“老奴不知,夫人只吩咐请您即刻过去。”
陆务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跟着老嬷嬷走向母亲所在的正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正堂里,陆母端坐在主位之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平视着前方,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疾风骤雨都更让陆务观感到恐惧。
陆宰也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沉重,看到陆务观进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移开了目光。
堂内伺候的丫鬟仆役早已被屏退,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垂手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老嬷嬷,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您找我?”陆务观依礼问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陆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几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潭幽深的寒水,直直地看向陆务观。
那目光,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冷酷。
“跪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陆务观的心脏骤然收缩,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他没有争辩,依言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冷的青砖地面,寒意瞬间传遍全身。
“我且问你,”陆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冰锥,“城西榆林巷,丙辰号院落,住着何人?”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陆务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了!连具体的地址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