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离亭有万宝楼和谈宁的每个传送阵的使用权限。
他在拿出阵法图纸时就掺进了这个小巧思,本是危机时刻能给自己留一套保险。谈宁却是主动提出他可以随意使用,柳离亭由此掌握了万宝楼的内部库房与谈宁私邸的地点。
谈老板对他居然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令柳离亭很是意外,这和把金库密码告诉别人,还让人能随便进出几无差别。平心而论,柳离亭很难做到这样信任朋友。
不过柳离亭也知道,万宝楼无势力可以依靠,或许也是借此向魔宫示好。
谈宁不喜欢魔界,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荒芜和血腥味,所有生物都在彰显自己的武力和危险,入目皆是发黑的红,干涸的血。
他也不喜名门正派推崇的淡雅简约、松柏竹林。正道以此修心,谈宁不觉得美感和修心能扯上联系。
谈宁有个听起来极静的名字,却还是觉得凡间那些极尽繁复华贵的更好。
柳离亭推门时,谈宁一个人在小院里看杂书。大概是没料到他会来,谈宁下意识一惊,手环叮当作响,看清来人后,又窝回椅子里。
谈宁本是侍女侍从成群的人,但身在魔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抓到把柄。无影门因其中有擅长驭尸驱鬼的修士,就被扣上与魔道勾结的帽子,如今谈宁这个万宝楼话事人出现在魔界,要是被人发现,恐怕真是要被围剿至死。
“怎么没去灵州大会?”柳离亭没打招呼,一见面就先闲聊上了。
谈宁一双丹凤眼,眼睛狭长,眼尾上挑,本该显风流贵气,他却总是厌烦的神色,给面相添了几分冷。
“……明知故问,你又不是不知道原因。去了只亏不赚的事情,有什么好去的?”谈宁抬眼看他。
“现在这样风雨欲来的天,指不定哪天就要开战,谈老板,你待在魔界也是只亏不赚的事。”
柳离亭平静地和他对视,他也没料到谈宁会在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待在魔界的小院,这不合利益判断。
谈宁旋即一笑,嘴角扬起的幅度清浅,但配上他满身珠光宝气、环佩叮当,却有一瞬让屋子蓬荜生辉的味道,“这不是见到你了?我赚这些也就够了,谁让你不乐意在魔宫里挑一间院子卖我。”
柳离亭笑道,“要真卖你,我不敢想象其他人会如何揣测我们的关系。”
似乎真想到那些流言蜚语,谈宁眼里亦带上几分笑意,故作正经道,“你怎知我不是抱着让人揣测的心思买的?一来可以让说书先生编些故事,卖些真真假假的情报,赚上一笔。若正道真打上万宝楼,我也能拽着你挡枪。只是……”
他拉住柳离亭,目光上上下下挑剔一阵,“不知你打不打得过那个柳宗主?”
万宝楼既有代表去灵州大会,此刻确实也该将会议上的消息传给谈宁了。
“你说呢?”柳离亭反问道。
“我不过元婴,怎么看得清大乘期的门门道道。但不论谁胜谁负,你总是会活下来的。可是柳离亭那般人物,底牌定然不少,你不可能无伤脱身……我去给正道那边施压?”谈宁定定地看着他,数百年过去,谈宁每次见到无名,还是忘不了那一夜见到的凌厉剑光。
他讨厌见血,厌恶争斗,看见简朴的东西只会觉得了无生趣,偏偏他见到无名的那一天,让他讨厌的要素一项不缺。
无影门解散之后,谈宁遇袭,仅剩的几个侍卫悉数战死,路过的无名顺手拔剑斩了来敌。谈宁那时太狼狈,为躲攻击而跌落在地,珠子散了一地。在他以为自己生机已绝之时,面前的敌人却被从上而下斩开。
他只感到脸上滴了些许温热粘稠的液体,还没反应过来,就隔着四溅开的血、隔着刀剑的冷光看见一人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明晰,那一瞬间似乎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那人眉如墨画,面如冠玉,黑发高高束起,又平添两分少年气。本该是温柔多情的眉眼,被那一剑残留下的凛冽而苍白的剑光衬着,却冷得让人发寒。
谈宁望着眼前气度非凡的陌生人,不知其来意。他知道自己应该警戒对方太过巧合的出现,警戒对方要像杀了他的敌人那样,轻而易举地把他对半分开,可是他仍然跌坐在原地,为那惊人的一剑而恍惚出神。
那一瞬完全违背了他过往的美学,偏偏刻印在他记忆里,不断重复着。
既不如繁花般绚烂,又太过血腥、冷漠且无情,那是毫无多余动作的一剑,只为斩敌而生,应当不具备观赏价值……可挥剑的那人却因为这剑徒增危险而艳丽的光彩,同风雪中的寒梅一般,夺去观者的所有视线。
对方提着剑,靴子踏进血泊时惊起涟漪,他看也不看,只是朝谈宁走来。谈宁的理智在劝告他,现在的状况很危险,但他怎么都产生不了恐惧。
混沌的脑子意识到对方要杀他,心底竟然漫出一丝诡异的忻悦。
他怔然想到,若死在对方剑下,大概能成为那美景中的一部分。
那份死亡是美丽的,他并无太多遗憾。自己过去或许过得太顺风顺水,眼里只会注视重金堆砌出的繁华美景,以至于他一见到如蛇的毒牙那样奇丽惑人的杀戮之美,便感到那把利刃直直穿透他的心脏。
原先柔软的审美如此轻易地被其震慑、征服、毁灭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