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房内染上雪青色,又顷刻被点燃的蜡烛照亮,烛光一并映亮了宋云归略带疲惫的面容。
沉思良久,她终于有了动作,将寻来的纸铺平,提笔写信。
待窗外彻底被夜色浸透,宋云归放下笔,揭起信纸,将字迹轻轻吹干。
在将信纸叠好前,她对着信末尾空白犹豫一瞬,终没有补上落款,而直接将信放在胸□□衣襟处。
同时,门上忽而传来敲门声。
“谁?”宋云归下意识一惊,忙高声问着,手上动作不停,将才用过的纸笔收到边角掩好。
“女冠,是我。”清亮的女声透过门板显得沉闷,然在此地任谁都能辨出,这是卢袭明的声音。
开门,依旧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恍然间好像于赏菊宴初见,然从一开始,她们便分立在两边,被这一道门阻隔。
“见女冠一下午都未出来,便想邀女冠一同用饭。”卢袭明不知宋云归心中所想,依旧笑道。
也好。宋云归抚了抚胸口,那里放着方才写的信。以后……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并行,不若有什么话,如今一起说清。
于是,她点点头,回身将帷帽取过,便与卢袭明一同出门去了。
毕竟时辰已晚,今日街上并不及宋云归吃面时热闹。
卢袭明择了一汤饼店,二人于角落一张方桌坐下。
少顷,两碗羊肉汤饼上桌。热气蒸腾,连彼此的面容都看不清了。
“我赶来匆忙,身上银钱不多,可委屈女冠了。”卢袭明率先开口道。
至于从何处赶来,又为何来,她们都知道。也许因下午过于劳神,宋云归有些倦怠,不愿再承这试探,只摇摇头,道“无妨”。
“女冠今日气色似有些疲累,”卢袭明先开了口,用木筷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饼,“可是当下局势烦心?”
这话问得好似平常,宋云归抬眼,终不愿再掩饰:“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何以有资格为天下局势烦心。只是见袭明如今为了家,似乎便不顾国了。”
卢袭明搅动汤饼的手一顿。
“女冠这话,袭明便更不懂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面上原本便虚浮的笑意彻底淡去了,“国?何为国?是当今皇上他杨家的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不待宋云归说什么,她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如连珠般蹦出:“自汉武的察举征辟,至魏晋的九品中正,千年来,治国者,非一家一姓,乃是我等诗礼传家、累世簪缨之族。礼仪典章赖我们传承、地方教化靠我们维系、朝廷政令需我们通达。可如今呢?
陛下极力打压世族,妄图破千年之制、断了我们的基业,我们自然不肯,要为家族寻一条存续门楣的出路。”
“与敌国合作,便是出路?”宋云归皱眉看着眼前的女郎,卢袭明在人前极少暴露出此等真实心声,洛阳被围、她来去奔波,想来情绪已在不察时崩溃。
“从前尚且不提。眼下,他便是唯一可见的路。”卢袭明即接道,“纳兰要粮草物资以壮其势,北归争位;我们要借他搅乱北境,让朝廷无暇也无力继续对我们步步紧逼。女冠或许觉得这是引狼入室。不过,人未必不能驱狼吞虎。待当今朝廷与纳兰两相消耗,元气大伤时,这天下的话语权,终要回到真正懂得如何治理天下的人手中。”
“即便纳兰事成,”宋云归最终缓缓道,“他也不会是可驱的狼,他不会受人驱策。”
前世洛阳世家行动更晚,准备更为充分,不曾被朝廷提前镇压,也依旧无力在当时已经混乱的大燕、在瑱北的强攻之下夺下整个天下。
“可不是还有女冠吗?纳兰对其他人是各取所需,然对女冠却无可求,女冠不也在利用这一点吗?”
“我背后没有势力,说什么自然也没有分量。”宋云归不为所动。
“但这独立恰好的女冠最特别的地方。”
“袭明不若直言。”
“我知道纳兰虽听了我的提议,事成却不一定会守约。倘若女冠能促他回国后立即佯攻楼烦关,世家愿意成为女冠背后的势力。”见宋云归依旧面容平静,卢袭明只得继续道,“当下的局势,便是当今陛下所为,这样的大燕,女冠何必如此……不舍呢?”
“我不舍的并非大燕,而是我在意的人。你们做的事,会害了我在意的人。”宋云归叹了口气。
“世家对人才同样爱惜。”
“世家对人却不甚爱惜。”
“纵然女冠爱惜人,只身一人,又护得住几个?”
宋云归如今已然明白,她所在意的人们,并不需要她去护。这世道太擅长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她只希望,在他们做成想做的事情前,不要死去。
见宋云归沉默,卢袭明知再言无用,末了,只道:“女冠看似兼爱,却只爱想爱之人,自然不愿支持我们。我会看着您,看您的爱究竟能让您和您在意的人走多远。”
热气渐渐散尽,汤饼已彻底凉了。卢袭明站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宋云归一眼,随即转身离去。宋云归妄图螳臂当车,她又何尝不是,只是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家族搏一线生机。
宋云归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作。直到街上传来喧闹声,将她的意识猛地唤回。
她站起身往外头走。原来是有人醉酒闹事。
周围的人都惊叫推搡,喊着“官爷来了!官爷来了!”,却也拦不住。
见那人扯着旁人衣领的动作,和远处拨弄着人群即将赶过来的守城士兵,宋云归再次抚上胸口,信封隔绝了温度,传出微硬的凉意。
眼见被醉汉揪住衣领的瘦弱男子已脸色发白,而守城士兵正从长街另一端快步赶来,宋云归已向前迈出两步,看似只是衣袖拂过醉汉的手腕,藏在袖下的手却是持小刃轻轻一刺。
虽并未见血,醉汉手腕吃痛,不由得当即松开了手,随又抓住了身侧宋云归的胳膊:“你干什么?”
宋云归故作惊慌向后退,假似挣脱不开。那醉汉将瘦弱男子推到一边,正待对宋云归抬起手时,不远处一声厉喝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