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十九年冬,突如其来的大雪一连降了多日,茫茫的银色几要将天地堵塞。
北卢背约南犯,边患侵危,朝野鼎沸。廷议持续了整整一日,楚明慎下旨,命指挥使宋凛为车骑将军,其子都虞侯宋景玄为骁骑将军,率师北上,抗虏御敌。
今日的天依旧是昏沉沉的,烛身流淌下黏稠的泪,炉中的炭火燃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晏星倚窗而坐,手心无知觉地覆在那冰凉的红玉镯上,出神地透过半阖的窗扇凝望向天际翻涌的乌云,被吹动的发丝不时拂过眼前。
晴霜往炉内添了些炭,踌躇片时还是上前劝道:“小姐,容奴婢阖上窗子吧,这般恐是着了风寒。”
晏星没作声,也不知是否听见了。
晴霜无声轻叹,伸手将窗扇给阖严实了。在她转身欲走时,晏星却是牵住了她。
“晴霜。”晏星抬首,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似是一连几日都不曾歇息好了,“我这心里总是不安,被火燎着似的。”
她站起身,焦躁地说:“明日大军便要出征了,我好怕...”
她垂下眸子,没再说下去,只是又重复着:“我好怕...”
晴霜抿出笑来,按着她坐了回去,好言劝慰道:“小姐且莫愁闷,有伤贵体。莫说两军还未交战,便是到了北地,我大宁的军马也非如二十年前那般了,况宋公子和宋大人皆为骁勇善战之人,也和胡兵交过手,此番定能平安归来的。小姐又何须杞人忧天呢?”
一番话说得晏星稍安定了些,她揪住心口的衣裳,喃喃念道:“但愿如此。”
晴霜去拿新煮的茶,在转身的瞬间笑容便落了下去。适才的言语多是说来安抚晏星的,此战是胜是败,连龙椅上的那位都无从料知,又遑论是她呢?
寒风呼啸不息,晴霜闭目,在心内默默祈盼着胜利。
至晚,浓云散去不少,久违的月色朦胧地笼罩在人间。晏星褪去外裳,正欲就榻安寝,又在眸光转动的那霎被唬了一惊。
只见院中竟是不知何时有一人的身影映在了窗扇上。呼吸滞住一瞬,她当下便欲要喊人来。那道轮廓在目中越发清晰起来,一个猜测却是渐渐浮现在了晏星心中。
“晴霜。”她唤道。
“小姐有何吩咐?”晴霜迈步而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待看清时,若非晏星先按住她的手腕,她恐已是抑不住地惊呼出声了。
“你且带人守住院门。”晏星对她吩咐。
晴霜从晏星的反应中明白过来,惊异尚未褪尽,她缓着呼吸,应声去了。
晏星匆匆罩上件袍子,待走入院中来看时,果见是他。
是宋景玄。
少年站在满院的月里,笔挺的身形无端显出浓浓寂寥。
凛冽的寒扑面而来,让晏星得以确信眼前景象是真实的。
他也太大胆了些...
晏星移步向前,唤了他一声:“宋公子。”
宋景玄好似这才回神,目光痴痴地落向她。
晏星在距他几步处驻足,鼻尖萦着隐约的酒气,“你饮酒了?”她问。
“饮了一点。”宋景玄笑起来,显出几分傻气,面上隐隐泛红。
“晏...”他似是想唤她的名字,话到唇边却成了:“晏姑娘。”
他向前一步。
晏星的心跳自看到他时便失去了控制,此刻更是在耳中跳出惊人的响。她没动,屏息注视着他的动作。
眼前的身影一低,宋景玄单膝跪在雪地上,仰面望向晏星的眸光几乎称得上是虔诚。
“你这是...”晏星慌忙便想让他起身,又在下一息听他道:
“明日...我便要出征了。”
心颤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般的,晏星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她该说些什么呢?什么字句方能表出这汹涌的情思与不舍?
分明今岁初春时方南返归京,在这严冬时节他便又要北征了,而这次等候在前的,是一场深不可测的未知。
思及此,晏星只觉眼眶愈发酸涩。
月光流淌出迷蒙的雾,轻柔地笼住二人。宋景玄也不须她回话,他默然一会,再开口时嗓音已然带上几丝微不可察的乞求:“晏姑娘,你可能...等一等我?”他笑得乖巧。
等他立了军功,等他足够离她更近一些,等他回来...
他话未言尽,其中之意却已是再显然不过。
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忐忑地等待心上人的回应。
短暂的瞬间被拉得极长,晏星只觉一阵热意涌上面颊,既觉意外又觉意料之中。他们二人似隔着很远,又似只余薄薄一层轻纱,而他正向她迈步。
她眼中泪意未褪,面上却是露了笑,声音几要化在这迷离的夜里:“好,无论多久,我只等你。”
宋景玄神情怔愣,像是没明白她方才说了些什么。
她当真、当真愿意...?
晏星被他盯得面热,便偏过了脸去,伸手欲扶他起身,“地上凉...莫冻伤了身子。”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宋景玄握住晏星指尖,在她手背落下极柔的一个吻,似落花轻点,又像羽毛拂过。
指尖那点温热沸至手面,晏星正过脸,见宋景玄把面颊轻轻贴了上来,口中喃喃呐呐说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