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在面上蔓延,她抽回手,略略无措地握着自己的手腕,侧身对他道:“你醉了。”
宋景玄也没否认,他缓缓站起,笑意始终不见淡去。今夜得了晏星如此答复,他只感前所未有的知足。
瑟风再起,吹散几许旖旎。宋景玄动了动唇,把一些话咽了回去,只是说道:“晏姑娘,这时节风紧,快些进屋吧。”
晏星点点头,晕头转向地转过了身子。宋景玄此举到底不合礼数,她不便使他久留于此。而且...晏星无须对镜就知她面上飞霞,再这般下去,她只怕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走出没几步,忽听宋景玄在身后唤她道:“晏姑娘!”
晏星闻声回首,她紧了紧外罩的衣袍,听宋景玄又一次地念着:“等我。”
少年站在月下,周身镶着雾白的光晕,扬起的笑里是晏星所熟悉的明朗,绛色抹额被风卷起张扬的弧,耀目得浑不似这凡尘中人。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晏星毫无来由得觉出一股巨大的惶恐。
“宋...”她急趋几步,往前伸出手。
而宋景玄已是翻过了墙去,她只及虚抓住一片深红的衣角。
失落涌上来,后背渗出的冷汗蓦地要将她浸透。外袍滑落在地,晏星怔怔地注视那空荡荡的墙头,仿佛下一瞬就能见那少年笑嘻嘻地攀进来。
即使百般去忽视,一道顽固的心念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
...此一别,她当真还能再等到他吗?
冷风钻进衣领,晏星拾起衣袍,失神般地向室内挪步。在走过窗畔时,她见几枝如锦绢花绽在细瓶中,是这灰蒙蒙天地间的唯一艳色。
一枚小小的纸团被簇拥在中,晏星两指捻起,抹开后见是极简短的几字:
归期不期,勿忧。
却只教她如何能不忧?晏星把纸团攥在手心,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她仰目望向天边遥月,在心中默默祈祷——她的将军,定要平安归来啊。
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了多日,浸满了天地。
东宫。
檐下冰锥倒悬,寒凉的气息渗入每个角落,甚是在人心上也覆了一层冰霜。殿内外人影忙乱,却无不是埋首屏息,唯恐惊扰榻上那位卧病的主。
瑞兽香炉吐出薰烟缭绕,却难盖住满室苦涩的药味。
“咳咳咳...”楚以昀陷在被褥间,微颤着将饮尽的药碗递向床边之人。
陆夕颜接过交与鹿苹带了下去,又替他压了压被角。
裹在被下的是一具消瘦的身躯,楚以昀墨发半揽,双颊凹陷下去,整个人憔悴得实难看出往日风采。
他这病来得蹊跷,一连昏晕多日才是于今日拾回些许神智。太医院一筹莫展,敢来扯榜入宫的民医亦是寥寥无几。
楚以昀在服药时毫不犹豫,他想好起来,也想眼见着大宁好起来。
...可他也知晓自己或是时日无多了。
“北地可有军报传回?”他几是迫切地问陆夕颜道。
“算算时日,大军这会该是方至前线,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些,眼下养好身子才是要紧。”陆夕颜劝道。
楚以昀眸光黯淡,视线触及陆夕颜那苍白难掩的面容,他心底又油然生出了愧疚来。他向来听从母后的安排,对太子妃为何人也不甚在意,无非是从高门贵女中择出一位来。
虽是无甚情谊,楚以昀对这位入宫没多时的夫人却是满怀歉意。他死后,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你连日辛劳,但去歇息不妨,此处有宫人在便可。”他温和地说。
“是,殿下。”陆夕颜未有多言,福身退下了。
待回至侧殿遣去旁人后,陆夕颜伏在桌案,再也按捺不住地失声悲哭起来。
“妃殿下?”鹿苹在旁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陆夕颜顿如找到支撑般的一把扯住鹿苹的衣袖,泪珠大颗滚落,“鹿苹,我该怎生是好啊...”
鹿苹亦是哽咽。陆夕颜是她从小跟到大的主子,她岂会不知她的心思?每每看陆夕颜在这宫内煎熬,她心里也是难耐啊。
再巧的言语说多了也是虚浮,她做不出回应。
陆夕颜也意识到了,渐渐松了力道。她回过身子,缓慢抽出一旁压在最底的书册。
书内夹着张画像,一翻便能翻见,画中藏着她年少所有的爱慕。
指腹抚过画上之人,陆夕颜稍稍平静。
这份由心而生的安宁没能维系多久,她猛然扯回心绪,眼底情绪一变,握着那书就要往地面摔去。
临了她反又收了手,不知是恐惹出的动静太大还是出于旁的什么念头。
她把书扔回案上,泪水再度汹涌流出。太子病危,宫内人心惶惶,北疆战况难料,只她仍在念着这些儿女私情。
她是如此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她的自私,痛恨她的无能,痛恨这如死潭般令人窒息的命运。
她掩面哭泣着,却不知是在为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