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意侧身躲过陈世华的手滑进客厅,刚站定张开口,还没吐出半个音节,就听见不合时宜的问话。
“哎,你不是要看风景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而且还气喘吁吁的。
裴征两道浓眉纠在一起。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们老裴家的拆台功夫是遗传吗!
眼见裴衡听了笑得张扬,咬紧后槽牙的人调整好表情,不甘示弱笑道:“裴哥好。”
她又不动声色剜了眼裴征,笑意僵了几分:“我走得快。”
仿佛察觉不到少女的疏离,陈世华面色如常吩咐着:“坐这,给裴总倒杯茶。”
她甩下包,依言站定,瞟了眼裴衡。
对方安然靠住沙发,西装外套搭在扶手边,他只穿了件白衬衫,纽扣一丝不苟扣到顶,散发出禁欲高冷的气息。
他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唇角勾起,眼神温润,像有春水在晃。
趁这时候说吗?人有点多。
人家问需不需要帮助的时候拒绝,这会子又主动提。
陈明意觉得有点脸疼,可是没办法,这是自己打的自己。
一想到在陈世华那儿低声下气的自己,她的心几乎要踹裂胸膛。
她不要再那样被动难堪,自己的腰板太硬,弯着难受。
她必须变得强大起来。
回过神来,端着茶壶的人睫毛不住颤动,有些黯淡的眼眸再度亮起。
她贴近裴衡,手腕微微下压,茶壶嘴对准了茶杯,清褐色水柱流下。
也许是茶杯距离裴衡太近,也许是发呆时间太长端了太久茶壶,又或者茶壶太烫手——
总之,陈明意手抖了。
温烫水柱歪到裴衡扶着茶杯的手,他轻嘶了声,那声音轻而淡,微不可闻。
可在她听来放大了无数倍,炸得大脑直冒金星。
不受控地,茶壶又抖了下,那水直接洒到了裴衡的白衬衫上,霎时大片白色衣物变得透明,贴在身上,随呼吸起伏,显出肌肉的走向收缩。
裴衡没躲,只是挑了挑眉。
头脑一片空白间,她下意识地两手抱正茶壶,掐断了肆意流淌的水柱。
“对不起对不起——”
被泼的人抱臂而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噙着一抹笑坦然抬头看。
少女手心通红还呆呆地抱壶,说不清脸上神色是哭还是笑,活像打混的颜料。
完了。
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
几行大字从陈明意脑袋里飘过。
她真要哭了。
“我没事,水不烫。”
声音清冷,却揉着浓浓笑意。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团温凉的柔软掰开她的手,挪走了什么东西,掌心温度突然降下来,她下意识抓了抓,不期然握住几条柔韧瘦长的东西。
手感不错。
她捏了捏。
回过神的人低头去看,只见自己泛红的手握着几根莹白的指节。
心中忽然升起不太好的预感,她颤颤巍巍抬头,那只手的主人正瞧她。
似乎是觉得她太过好笑,裴衡面色染上薄红,另一只手虚握成拳,他抵在唇边咳了几声,却未减笑意。
他颇有耐心道:“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
万念俱灰。
五雷轰顶。
陈明意恍惚丢开他的手,掐了下自己的胳膊。
“裴总没事吧?这孩子有点冒失,我还没来得及教她。”
陈世华探身,撇清自己的责任。
裴征也来凑热闹:“哥!你觉得怎么样,不难受吧?”
“我说了没事,水不烫。”似是回答,又似是强调,裴衡语气重了几分。
“只是要借用一下洗手间。”
“哎!那边!明意,你给裴总带个路!”
陈明意走在前面,同手同脚。
洗手间在客厅外边,并不算近,可她觉得只一会就走到了。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不烫。
茶壶都把她的手烫红了。
她沉思间,裴衡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里,他的手太白了,以至于那嫣红耀眼胜火,在水里浮动。
水声哗哗,掩盖了她鼓噪的心跳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苍白,但是总比什么都不说好。
“我知道那水挺烫的。”
她脸上的歉疚认真又沉重,压得头矮矮低下去,心内涌起酸涩温暖的感激。
这是她回来之后,接收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明目张胆又体贴。
“你等一会!在这别走开!”
似乎是等不及,也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裴衡接下来的话,她风似的刮回自己卧室,翻出管用了一半的烫伤膏,又一溜烟跑回去。
“我帮……我帮你涂上吧。”
她又补道:“或者你自己来?”
裴衡静静瞧着忐忑的人,神色难辨。
他说的是实话,或许是疼痛阈值高的缘故,他并不觉得多烫或者是疼,只是有些讨厌黏腻的感觉。
头发乱七八糟的少女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着,语调不稳,喘气声粗重,歉意写了满眼,眼尾沟浅长,微丰的唇抿起往外凸,原本就明显的唇珠翘得格外显眼,晶亮泛红,像是抹了蜜。
他挪开视线,解了两粒纽扣。
“其实真的不疼,”裴衡轻笑,“不过为了防患于未然,还是麻烦你帮我涂上吧。”
要是不答应,这人怕是要辗转反侧了。
“好!”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补救,唯恐对方拒绝,意识不到什么不对。
轻攥裴衡的手腕,她拿出纸巾小心蘸干净手背上的水珠,挤出油亮的膏体慢慢在上面抹开。
她动作很轻,呼吸间有热气喷到裴衡手上。
丝缕气流轻拂,有种呵气化雪的错觉。
只不过被融化的雪是自己。
裴衡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陌生的感觉,一股痒意由手背开始蔓延,他极轻微地颤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