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早。
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又转到花坛边,陈明意泄愤般把碎石头踹进路边的灌木丛。
陈世华跟她说今天可以去补习。
她不知道裴衡家具体位置,陈世华就这样那样比划一通,她当时记了个七七八八,结果一出门就彻底绕晕了。
而且她带来的小破手机里,裴衡跟陈世华的号码一个都没存。
现在不仅找不到裴衡,她连回陈家都是问题。
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她打算随机薅个幸运路人问路。
她单穿了件加绒的红色卫衣,上头的史迪仔张牙舞爪,料峭寒风里,她忍不住打了个阿嚏。
“你在这儿啊!我找半天了!”
揉鼻子的动作卡住,她闻言抬头,见高大英俊的少年颠颠儿跑来,像个成了精的弹簧。
弹簧掀开外套散汗顺势坐下,长椅也随着动作颤了颤。
“耽误你时间了。”她摸摸后脑勺,笑容尴尬,“我有点路痴。”
“很正常,刚来都这样。要不是开导航我也晕。”他晃晃手机,牙齿洁白,“就是因为这个我哥才打发我来的。”
“走吧。”
没几步路,外观跟陈家差不多的双层小楼就映入陈明意眼帘。
“不过陈叔考虑忒不周全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闲聊,裴征叽叽喳喳上了兴头,这句话脱口而出。
几乎是瞬间,他意识到失言,神色懊恼:“不是,我是说,他年纪大了难免考虑不周……”
越描越黑,他干脆道:“对不起。”
“没关系,本来就是这样。”她心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完全没当回事儿。
裴征臊眉耷眼,几度欲张的口又闭上。
她跟在背影萎靡的少年身后进去。
异常乖巧的少女,无精打采的裴征,裴衡饶有兴致地注视这个组合,唇角微弯。
“老师等会儿八点半到,”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你们在楼下歇会儿还是?”
“哥我先上去准备着!”裴征噔噔噔上楼,像屁股上着了火。
他一走,整个大厅便静了下来,极简黑白灰的装修,墙面上挂着裴征各个年龄的大头照,各种花花绿绿的奖状,布置得当,冲淡了严肃压抑的感觉。
她环顾了好几圈,也没看见裴衡的照片。
裴衡侧手:“随便坐。”
她的头发长了不少,顺从趴在脑袋上,只有几绺仍倔强地指向天花板,神色安宁,与衣服上的小怪兽相映成趣。
听见裴衡轻笑,她满脸疑问歪过头去。
对方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劲瘦流畅的线条,他头发没有打发胶,随意垂落到额头上,整个人多了些风流俊逸。
“小征这孩子平常生龙活虎,”他敛起几分笑,“怎么今天跟霜打了似的。”
“张妈,取点姜汤。谢谢。”
转回头,这人又托腮看她。
“不是什么大事。”陈明意思索,“他说了几句话,有些过意不去。”
她耸肩道:“可能道德感太高,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吧。”
话音刚落,拎着小壶的中年女人进了客厅。
“给她。”
她忙起身:“我自己来就行。”
憨厚的女人放下碗摇头侧身:“很重的,小姑娘可没干过这个。”
“趁热慢慢喝吧,早上还是凉,穿这么点可不行。”说着,张妈轻捻她的衣袖。
裴衡嗤笑:“他一贯口无遮拦,这次正好长个教训。”
“还有十几分钟,正好。”
他悠悠补充。
温暖透过白瓷碗蛮横裹住她的掌心,她端起来啜饮,温烫甜辣的暖流划过食道。
热气氤氲,蒙住她的视线,坐在方桌对面的裴衡面容模糊,她只能看见依稀轮廓,眉眼风流冷情,像偶然过境的仙人,下一瞬就要羽化而去。
她大口喝完放下碗,雾气随之散去,裴衡的样子又清晰起来。
那方的裴衡眉头微皱。
这人脸上那几道疤雾气里也若隐若现,着实有点碍眼。
温热由内而外蔓延,汗意打湿的卫衣粘在她皮肤上,黏糊糊的。
陈明意低头扯了扯衣服,再抬头时对面已经没了人影。
裴衡不知什么时候闪现在她身边,正拧眉瞧她。
一管药突兀出现在眼前,还裹着塑料外包装,攥着药的手背部青筋微凸,白皙无瑕,已经看不出烫伤的红。
好像昨天的乌龙和承诺只是她的梦。
“谢谢。”
陈明意也没问,慢慢接过来。
她指尖轻轻滑过对方柔韧的掌心,皮肤干燥,纹路极深,指根缀着薄茧。
明明一触即分,却又好像长得没有尽头,她握住纸盒,指尖凹凸起伏的触感还挥之不去。
“每天早晚各涂一次,”他点了点他自己的脸,“联姻么,面子上要好看,这儿可不能伤。”
那笑容晃眼,她有种被触摸的人是自己的错觉,赶忙摇头把它甩出脑海。
冲动涌上心头,她突然想问问裴衡,对她这么好到底图什么。
如果是交易的话,补习已经够了,多出来的算什么呢?
勾缠交织,剪不断理还乱,单纯的互相利用不该这么温情脉脉。
这人天性如此吗?
她有点怕自己还不清。
“裴先生。”女声打破她的胡思乱想。
把药膏掖进兜里,她自觉站在裴衡身后,抬头看去。
来人三十上下的年纪,白衬衫休闲裤,背个大帆布包,留齐脖短发,鼻梁架副无边眼镜,书卷气很浓。
裴衡微微颔首示意:“辛苦你了,带她上去吧。”
“裴先生说哪里话,我义不容辞。”寒暄完,女人转向陈明意,“叫我李老师就好。”
老师示意她跟上。
脚步声一前一后,老师继续说:“明意,对吧?裴先生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先做几张卷子,我摸摸你的底,咱们一个个模块来针对性提升。”
声音冷静又有条理,霎时让她安下心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想。
至少当下,裴衡真切地帮了她,她很感激他,这就够了。
老师带她停在二楼最南边的房间门口,进门处立了套桌椅,南边大半面墙开成落地窗,窗外头是阳台,花草高低错落有致,在晨风中摇曳。
东西两头又各自背窗摆了写字桌,裴征正埋头奋笔疾书。
“你先做这些。”
陈明意接过试卷,纸张顺滑,还散发着淡淡油墨的味道。
她全神贯注钻进题目里,花影在她后背懒懒偏移,从史迪仔的左耳挪到尾巴。
“这么快就做完了?”
见老师讶异,交卷的人摸摸脑袋,余光里,趴在桌上的少年也探头探脑瞧过来。
她实话实说:“不会的我就空过去了。”
理科还好,化学生物做得她简直是两眼一摸黑,明明白纸上印的都是中国字,她却如同在看天书。
“休息会吧。”
女人视线落在卷子上,摸出笔开始批改。
“老师辛苦,那我出去洗把脸透透气。”
老师还没出声,裴征就抢白:“直走右拐第二个门!”
被老师横了一眼,他才又低下头去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