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裴征的话,她顺利找到卫生间,掬起水泼在脸上,清凉洗去热气,镜中人面色潮红,喜意透过眼眸在整张脸晕开。
不多时,她关上水龙头,提脚往回走。
“嘭!”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炸响,她脚步被截停。
开门的砰声,沉重的脚步声,闷闷砸在她心上,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猫在尽头的拐角处。
很不幸,脚步声越来越重。
这人在朝这边走。
水流声响起,说话声似乎也带着水汽模糊不清。
“你觉得有他做靠山,我动不了你?”
“那就试试吧。”
话语漫不经心中渗着阴狠,煞气四散。
躲起来的人神色僵住,好一会儿她才分辨出来,这是裴衡在说话。
陈明意有点痛恨自己不合时宜的敏锐听力,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她大气都不敢出。
拐角极窄,她必须紧墙面才能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凉气嗖嗖,浸透卫衣又钻脊入骨,度秒如年里,酸麻直往上蹿,软塌塌的腿脚几乎失去控制,她开始小幅度地左摇右晃,不由得祈祷对方快点离开。
哗啦——哗啦——
水声总也没完,像是流了一个世纪。
终于,脚步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熬到四周寂静,她轻吸了口气,放松下来身体半蹲在地上,墙后探出半截亮眼的红衣。
陈明意摸了摸脖子,满手凉瘆瘆的汗泛着冷光,呼吸间还有残存的姜辣味,两相对冲,她神色茫然。
这才是裴衡真正的样子吗?
杀伐果决,狠戾又不近人情。
她那点小打小闹,在他看来应该就是过家家吧?
所以才对她宽容。
无视才会宽容。
努力平复狂跳的心,她重重吐出口浊气,揉揉麻了的腿。
装不知道就好了。
抱着这种心态,她慢慢回到那间房。
甫一进去,她刚落下的心却再度提起。
裴衡在里头!
听见脚步声,背对她的人轻笑:“做得不错,老师正跟我夸你。”
他转身逆光而立,神色情绪模糊难辨,阳光只穿过他的发丝,透亮晃眼中根根分明。
“我去洗手间了。”
她还是演不来,再则,她想索性试探下这个人。
这样大公无私地帮她,当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么?
反正他说的内容也没什么商业机密,承认就承认了。
眼神碰撞交织,无声暗流涌动中,裴衡先挪开视线,给老师递了个眼神。
在陈明意的预想中,裴衡应该会泄露一两分情绪,恼怒,或是忌惮。
可当他走近时她才发现,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她看不透这个人。
那股好闻的清苦味道不急不缓地扑过来。
下意识地,她伸手去拽,香气悠悠停在她身边。
毛绒绒的触感入手温软,不用低头她也知道,她抓住了他的毛衣袖子。
“我听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一次性讲清除去后患吗?无暇思索,她只是直勾勾对上裴衡的眼神。
“我知道。”声音透着纵容温柔,“小事情,放心吧。”
见裴衡抬起左手,以为他要拉走衣服,陈明意松下手劲,绒毛水似的从指缝流走。
那双宽大的手却落在了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还是应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别想那么多,学学小征。”
指节穿梭其中,坚硬的发丝随之颤动,轻微又绵长。
裴衡弯腰低头,直至视线与她齐平,漆黑的眼眸清清楚楚倒映出她的影子。
香气骤浓,她醉氧一般大脑宕机了。
不知是现实还是她的幻觉里,裴衡的头发似乎擦过了她的睫毛,柔软而水润——比那毛衣还要软出好几倍。
陈明意只见面前花瓣形状的唇开阖,鲜红的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完全无心去听内容是什么。
好半天回过神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一连串话挤进她耳中。
“终于走了,嚯,累煞小爷我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裴征。
裴征伸了个懒腰,蹬住桌腿,椅子脚随他动作前后晃动。
“你哥对你真好。”门口的人摆出笑脸,“楼下全是你的照片。”
裴征得意道:“那当然了!他就我这么个好弟弟。”
“不过,怎么一张他自己的照片都不挂呢?”
她站在裴征桌前:“你哥长得也不算拿不出手啊。”
“嗨,他一直不爱拍照。”椅子脚悬空停住,“不过我有他的大学毕业照。”
“你要看吗?我跟你讲,你绝对想象不到他跟咱们差不多大的时候是什么样!”
裴征那点心虚和愧疚还没散。
所以陈明意刚开了个头,他就吧嗒吧嗒倒豆似的说个不停。
“麻烦你关上门哈!我哥不喜欢看自己的照片。我悄悄让你瞧一眼。”
听到关门声,他放心跑到书架前摸索起来。
关完门的人快步回来,眼睛紧盯裴征抽出的那本书,平摊开的书本上躺着泛黄的照片。
“喏,你看。这时候才21。可帅吧,就是瘦了点。”
照片上的人是裴衡,却跟现在的他不太一样。
他剃了板寸,脸全部露出来,眉眼更显锋利,面部轮廓愈加清瘦突出,已经初步有了成熟可靠的姿态。
只是整个人笼着阴沉郁气,本应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活像半死枯树。
陈明意指尖勾了勾:“他现在多大?”
“二十五。”
“其实他小时候不这样的。”
裴征神色怀念。
他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合上书生硬转折:“话说你跟我哥什么时候认识的啊?他怎么这么关心你?”
照片消失,影像却久久印在她脑海中。
她提高音量:“你很好奇?”
“嗯!”
“我不告诉你。”她狡黠一笑。
“你这个人!怎么跟我哥一样!”
裴征蹲下把书搬回去:“不过我有个猜测?你想不想听?你肯定想听。”
“我猜他看中你——”
地上晃过长长的黑影。
门开了。
“聊这么开心,介不介意让我听听?”
踏着满地暖阳,与照片上截然不同的裴衡向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