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有几道不太一样的目光。
最隐晦的两道,来自对面裴征身边的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难掩阴郁,看向裴征的目光带着隐隐迁怒,偏这个傻白甜毫无察觉,一口一个二叔;另一个看着年纪大些,面上和气,两个男人长得挺像。
另一道充满高高在上,还有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来自一个坐轮椅的老妇人。
对方头发稀疏,整个人干巴巴的,眼睛是横卧的水滴形,黑眼珠是水里机警游动的蝌蚪。
陈世华站在对方身边,弯腰贴耳说着什么。
这是便宜奶奶。
心里有了数,陈明意转过头。
还有道是个衣着简朴又大气的老妇人,满头白发,圆而清澈的眼满含热泪,久久瞧着她。
妇人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约摸三四十上下,长得跟陈明意很像,以至于看到的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这才是自己亲爹。
可再仔细分辨后,她才发现这人是跟她亲妈郑则灵长得像。
老人的眼神柔软又无助,看得她心里难受,略略思虑一二,她就走了过去。
她乖巧道:“您好,我是陈明意。”
“明意,好,好孩子,”老人哽咽,眼中泪水打转,“我是你的外婆。”
老人眼神悠远,似乎在透过她看别人。
外婆抬起颤巍巍的手,指向身旁男子:“这是你舅舅。”
她软声喊人:“外婆,舅舅。”
“跟小灵真像,”外婆轻声,干枯的手拂过她的脸,温暖轻柔,“孩子,苦了你了。”
说着,外婆就褪下手上的玉镯,往她手上套。
闻言,陈明意鼻腔发酸,她蹲下趴在老人膝头,任由那手在自己发丝间穿梭。
“妈,这不是在咱们家。”
一直沉默的舅舅闷闷出声,摇头制止老人的行为。
“外婆,您要好好的,”她把玉镯套回老人腕上,“等我以后去看您。”
舅舅生硬道:“出来时间不短了,我带你外婆回去歇着。”
他口音很怪,带点外国腔,年纪按最大算也应该才四十出头,可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一半。
而且这人似乎有意避开跟她的眼神接触,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她心里划过丝异样,可顾忌外婆的身体,还是顺势点头,目送两人在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带领下离开。
胸口闷闷的,想着等会也没有自己的事,她打算去花园透透气。
穿红裙的人大摇大摆飘到花园,在一色浅绿粉花中招摇得很。
她吐出胸中浊气,又深深吸了口气。
耳边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她不确定,歪了歪头,一阵风吹过来,那声音愈发清晰。
“你不是追了好几年,这么容易就抓到了?”
男声音色清澈,只是发音蹩脚。
她没有听墙角的癖好,打算离开,哪知刚转过脚尖,就对上熟悉的柳叶眼。
眼见对方挑了挑眉毛,她不好再走,攥紧裙子,向他走过去。
“裴,你这是?”
金发的人背对着她,似乎猛然发现了什么东西,叫得怪腔怪调。
裴衡淡淡:“跟西装成套的。”
“瞎说!你什么时候戴过这些东西,你这叫……叫欲盖弥彰!”
金发的人跳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的脚步声打断。
这人闻声回头,露出高眉深目的长相。一瞧见她,对方湛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哦,这是哪儿来的小天使!”
他扭正歪斜的蝴蝶结,昂首道:“您好,我是安德烈,很高兴——”
“那两个谈判你去,26号之前给我结果。”
裴衡靠在半圆形长椅上,面带微笑。
自我介绍到一半的人哀嚎:“裴!你不能无理取闹!”
“我已经够宽容了,你现在应该在公司,而不是在这摸鱼。”裴衡笑容加深,“顺便,收起你的花花肠子,这位是我弟弟的未婚妻。”
“你真无情,裴。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大驾光临的。”
搭讪被截,工作压身,安德烈芳心大恸,垮着脸提脚挪离伤心地。
挪到一半,他又折回来:“美丽的小姐,很高兴见到您。希望有缘下次再见,我们能成为朋友。”
飞速说完这一长串,又冲陈明意抛了个媚眼,安德烈拔腿就跑。
这都什么人。
她红唇微张,手上一松,提着的裙子就溜下去,擦过鹅卵石路旁边的灌木。
“他是你的朋友?”
重新提起裙子,她走过去坐在长椅另一端。
见裴衡肢体放松,她猜刚才那个安德烈应该跟他关系不错。
他穿了身暗色墨蓝西装,衣服宽大松垮,好在他身量挺拔撑得起来,换个人穿怕是灾难现场。
比起之前通身没有装饰的样子,这次他袖口多了抹翠绿,竹叶栩栩,点亮了暗沉的衣服,整个人多了点难言的活气。
闻言,裴衡懒懒点头,嘴角平直,一错不错盯着她,琥珀色眸子压成浓黑,眼神极具压迫感,又有点侵略性,像某种昼伏夜出的食肉动物。
清风拂过,这人睫毛微颤,衣袖鼓起,可人却一动不动。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非常陌生。
“怎么这么看我,有哪里不对吗?”
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吃蛋糕的时候,不小心把奶油蹭在脸上了,可是摸了半天手上也干干净净,没沾上任何东西。
裴衡不答,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微凸,筋骨绷起。
他似乎碰上了什么伤脑筋的问题,眼形拉得狭长,眸光凝聚在一点。
像是想用这种方法看破迷雾,找到答案。
陈明意毫不怯场地跟他对视。
这人的脸怎么像天气预报,没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