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缓缓道:“像个大人了。”
对方语气晦涩,似是感慨。
不过也合理,陈明意刚看见化妆师描画完的自己时,也感觉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裴衡一准是觉得她这样子有点怪。
她抿唇笑:“我去年已经成年了,本来就不是小孩。”
笑脸明媚干净,亮得裴衡眸光晃了晃。
少女像是雨后洗去尘灰的鲜花,又上了层釉,美则美矣,生气却被遮盖下去,直到这笑一起,生机喷薄而出,才又恢复他熟悉的样子。
他试图以冷静旁观的态度剖析她,却发现这人没什么好揣测深挖的,她的所有东西都摆在阳光下晒着,坦荡热烈。
也许是他思虑太过,第一次遇到有人看破他,还直接说出来。
只是这人恰巧敏感又直白,他一时没转过弯来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继续做该做的就好,一切都在正轨上。
心尖掠过万千思绪,他面上却滴水不漏,嘴角依旧平直,只有眸光不易察觉的晃了晃。
见这人跟被冻住似的,一点表情都没有,陈明意不由收起有点尴尬的笑,扭过头看风景。
忽略身旁神思莫测的人,这里安宁又美好。
高树探出缀满绿叶的枝丫,拱出参差的圆,圆里是淡蓝色的天空,云朵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鸟儿啾啾声忽远忽近。
她正躺靠着木椅放空,视野里忽然多出只骨节分明的手。
顺着那双手侧目,裴衡正笑吟吟瞧着她,仿佛刚刚冷脸凝重的他从未出现过。
见她不语不动,裴衡弯眉道:“前些日子工作忙,没来得及提前给你选礼物。不过今天也刚好。”
说着,这人展开那只手,摊平的手心里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刺猬。
刺猬被往前送到眼前,她伸出两指夹起来:“好可爱,谢谢你。不过这是什么?”
她有点头大,刚送出袖扣对方就回礼,这算礼尚往来吗?
“U盘,拷了计算机系的学习资料,还有点其他东西。”手心被轻轻刮了下,有点麻,他握住手,“升学礼物。”
“我会好好用的,”头点得有点晕,她摩挲着起伏的软刺,柔软中带点痒,“为什么是刺猬?”
裴衡一本正经:“正好看见,就顺手买了。不喜欢的话,你可以换个外壳。”
“还有这个,”他伸出背在身后的手,递给她个红色的盒子,“拆开看看。”
纸盒小巧玲珑,揉进星砂的壳子闪闪发亮。
她解开红色丝缎,里面躺着没有标签的大肚小瓶子,瓶身透明,微微泛绿,里头流动着金色的液体。
抠出玻璃瓶,对准手背按下喷头,一股清凉略苦的味道立刻在她鼻尖弥漫开,尾调甜香幽长。像是正在冰天雪地里打转,忽然瞥见朵傲然开放的灼灼红花。
跟她在裴衡身上嗅到的气味有点像,却又不完全相同。
“这是你配合订婚宴的谢礼。喜欢吗?”
裴衡眉毛微挑,似乎期待着什么。
然而他要失望了。
陈明意没有丝毫尴尬,笑得八颗牙全露了出来:“超级好闻!”
尴尬的记忆总是格外清晰,发蠢问裴衡的那一茬在脑海中不知重演了多少次,她早就脱敏了。
她心情不错,刚习惯性翘起腿,就意识到自己穿着裙子,腿又抬得半高不高,陡然放下太生硬,于是假装做起踢踏动作。
她故作平静看向对方:“裴征……向你吐槽过你的某些习惯吗?”
裴衡摇头侧耳,一副虚心倾听的模样。
“我发现,你喜欢动不动就冷脸,挺冻人的。”她斟酌着措辞,“当然我不是害怕,就是这样可能会让别人对你产生畏惧或者迷茫。”
她见对方先是迷茫,接着是彻悟后的哑然失笑:“还真是。”
裴衡单手掩口:“你是第一个,这么诚实地跟我说的人。”
“能让我顾忌情绪的人不多,”他放下手,慢条斯理道,“我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漫不经心中透着零星倨傲,她自然捕捉到了。
真是万恶的上位者,傲什么傲。
她默默在心里鄙视,却见裴衡坐下,温润谦谦的做派:“想来,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吧,应该没少背地骂我。”
陈明意表情一顿,有种被抓住小辫子的感觉。
“你呢?”偏这人不放过她,曼声戏谑道,“我猜现在……”
不许猜!
她瞪圆了眼,绞尽脑汁想该怎么打断他,如有神助般,天降一阵哒哒脚步声。
她提起的胸口一松,满脸庆幸看向来人。
是裴征。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金丝眼镜,架在脸上倒真有点斯文败类的意思。
“怪不得我逛遍满场都找不着人,你们藏起来躲清静了!”裴征边说边大喘气,一屁股坐在长椅正中间。
随着动作,陈明意身下椅子轻轻晃了晃,她瞥了眼傻乐的人,对方金丝眼镜蒙上层白雾,不等开口就暴露了愣头青的本质。
“这儿空气真新鲜。”
他嗓门大,说话间惊起停在林梢的鸟,蓝天上多了几个黑白相间的点。
“这是啥?香水?”
刺猬被她捏在手心,裴征只看见了盒子和玻璃瓶。
陈明意点头,按出点香水让他闻,细密水雾散在空气里,显出光的形状。
“好淡啊,”裴征挥散掉香气,暗暗贬低,“不过马马虎虎算好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