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意思。”她试图保持语气平静,却还是有陈年怒气隐隐冒出来,“我不认识九鸿老总。”
嗒,嗒。
脚步无声,拐杖却敲得沉重,冰雪似的气息萦在身畔,反光镜面中的蓝色向她贴近了些许,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分明侧头就能看见彼此,却都昂首目视前方,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收回目光,她看向自己的影子,动作生疏地理顺头发,指尖勒上了齐根断掉的几根卷发。
无名火初起,她就在镜中对上了身边人的眼眸。
那道目光含着她认不出的情绪,半面盈盈如水,半面乌云笼冰。
这一幕实在很熟悉,裴衡恍然以为他们的关系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她面上满是熟悉的猜疑,还有几分怨怒。
他咀嚼着她的话,品出了点别的意思,她不知道这家公司是他的,否则就不会来实习了。
一贯诚实的人,也学会了潜台词和拐弯抹角,时间就这样雕刻人,从面貌到灵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也许那句不认识不是虚言谎话,在她的记忆里,他的形象本就浅薄如雾,太阳一出就烟消云散了。
“我是自己堂堂正正面试进来的,”电梯到了七楼,他身侧的人缓缓开口,“希望您不要在公司再说我们认识之类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利益交换而已,这一点您也没有否认。”
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向两边滑开,还没滑到头,那人走到门口顿了顿,侧过身子挤了出去,脚步声嗒嗒作响,卷发飘起,像春草在风中招展。
金属门缓缓关上,暖橘香余韵未散,偌大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属盒里只剩裴衡,每一面映出的都是他自己的影子,可眨眼间,上面似乎还应该有另一个身影。
炽热,扎手,轻盈。
右手掌心满是汗,拐杖几乎要从他的掌控中滑脱,他垂眸瞥去,轻轻闷笑了下,重新握紧拐杖走了出去,粗看之下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为什么不跟我说九鸿是裴衡开的!】
【太没义气了!你居然跟我也打马虎眼!】
电梯里的一瞥烙在了脑子里,对裴衡已经模糊的印象又明晰起来,陈明意眉头紧皱,到工位一坐下就对裴征消息轰炸,手噼里啪啦打着字,像是发泄一般。
裴衡这厮仍然高高在上,穿着考究又精致,衬得她像套了身垃圾袋,她面子有点挂不住。
更可气的是,她把话讲得那样明白难听,他半分反应都没有,仍旧该笑笑该冷脸冷脸,跟以前的臭毛病一模一样,而且他没有反驳她的话,就又来跟她套近乎。
她理不清楚这些复杂的毛线团,放下手机挠起头来。
刚挠了没两下,手机震动起来。
是裴征的回复。
【我哥的业务特广,我也不清楚。】
【你生气了?你们闹矛盾还是发生什么乌龙了?】
【是不是有啥误会,我哥挺欣赏你的,他不常夸别人,但是跟我夸过你。】
一连好几条语音,她转文字看了几条,手指就再也点不下去了。
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她眼神发愣,怔怔想着突然浮上心头的陌生问题。
裴衡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欺负她过,都两年多了,她在生什么气呢?
只是为了尊严吗?可陈世华切切实实侮辱过她,她平时几乎想不起来这个人。
还没想出个门道,组长敲了敲她的桌子,示意她去开会。
她一忙起来就全身心投入进去,再旖旎不明的情绪也被严严实实压下,难扑腾起半点水花。
下班时已是黄昏,阳光是虚假的暖黄,给不了人真实的温暖,漆黑眨眼就漫了半边天,剩下半面是染着夕色的昏白,也慢慢浸上夜色。
倒腾着两条腿赶到地铁站,又费劲吧啦挤进地铁,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都被填满,喘气成了项艰巨的运动,她这才捡起那个问题的零星答案。
无论如何都要加紧脚步,这种任由别人说了算的日子太糟糕了,她一天都不想多过。
见她学得快做得稳,成诗给她涨了工资,她辞职的想法就此打消。
接下来的几个月,裴衡又人间蒸发般没了踪迹,好像时隔许久后的再见是她记忆混乱所致,可是同事时不时的惊叹,总会提醒她这不是错觉。
“咱们总裁什么来头?为什么要叫老总,看着多年轻啊。”
“没那么夸张吧,我也差不多吧。”
“边去,人家那身材那骨架,简直黄金比例!你练练再说吧!”
“嘿嘿……我赌衬衫下面有八块腹肌。”
从茶水间出来,同事的感叹还在她耳畔回荡。
那是他们没见过这人的讨厌性格,她撇撇嘴,暗自想道。
“什么性格?”
“随心所欲,眼高于顶,阴晴不定。”
耳边一声闷笑,她忽而意识到,自己把腹诽的话说出来了,似乎还被听到了。
茶水间转个弯是分叉路,往一边走是电梯,另一边是小回廊。
回廊这里开了两扇大玻璃窗,还没布置其他东西,少有人来这,她心思不定,脚一拐就到了这边。
陈明意眨眨眼,脚下自己的影子被另一道更高大的影子覆盖,深灰的外层是浅灰。
反正身后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她抱着微弱侥幸转过身,面前却是被自己吐槽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