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
白炽灯大亮,刺得明意半闭上眼,裴征没注意,呼啦一声拉开窗帘,又信步走向她,把椅子搬得离床近了点。
“我哥说你烧了大半夜,现在感觉好点没?”不知怎么开口,短暂停顿后,裴征两手绞成了麻花,“昨天陈咏安打电话……她现在在楼下。”
迎着满目白光,明意淡淡道:“我不见她。”
“也许有什么误会?”
见面前人面色苍白,眉眼耷拉下来,裴征搅动的手一停,语气弱弱。
裹在丝质睡衣里的腿探出薄被,她避开坐在床头的裴征,两脚悬空坐在床边:“问的时候她不讲,现在我不想听了。”
爱护是真的,背弃也是真的,她无法原谅陈咏安,也做不出恶语相向,思来想去,唯有避而不见,在时间里疗愈心伤,想一想其他解法。
眼帘垂下,床边的崭新棉拖鞋映入眼底,纯黑基础款,没有任何装饰,身体下滑,脚伸进去踢了踢,还有好大活动空间。
套上鞋子,她正要站起来,门被重重敲了几敲,补习时有过几面之缘的张妈推门而入:“裴先生嘱咐炖的汤好了——怎么这就下床了,快坐回去。”
搁下汤盅,挡开裴征,女人不由分说把她塞回被窝里,递过汤盅来。
“慢点喝,”见她一副牛饮的喝法灌自己,张妈拍拍她的背,叠声道,“不够还有,先生煮了好多。你这孩子,高中那会儿还算得上肉乎,现在怎么这样了。”
温热的红枣银耳羹顺着食道流进胃,细腻香甜,她喝完擦干净嘴唇,手心温热不散,盅盖重新合上掩住香气,空气里残存的枣香还涌动着,熏得她晕晕然,生出不舍的留恋。
可是再不舍也要走,她现在对寄居在别人家这件事生出了恐惧。而且,与其等别人送客,不如自己识趣主动离开
她从床尾杨木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衣服换上,张妈和裴征的阻拦无果,只得顺她的意思带她去与裴衡告别。
穿过走廊上楼,走出的每一步像踩在棉花上,她尽量走得慢而稳,不让脚步显得虚浮,又拐过道走廊,还没看见要找的人,她停脚略歇了歇,打量了一圈四周。
整座建筑都是欧式装修风格,走廊内墙侧错落挂着油画,她手边是一张蓝色调风景画,深蓝大海宁静而神秘,吞了半块将落的皎白月亮。
甫一撤回目光,熟悉的笑声在偌大的空间荡开,声轻而低,回声悠长,她差点疑心是人鱼从画中的大海里跑了出来。
张妈轻拍她的胳膊,转身离开,长长的走道上只剩她和裴衡两两相望。
米色高领毛衣衬得他面色温和,声音也温柔耐心,这人一手举着手机,不时低声应和手机对面的人,另只手抬起,示意她往他的方向走。
她走近才看清,裴衡似是刮了胡须,下巴恢复了光洁,眼底晕开的淡淡乌青却还留在原地,透出几分疲态与惫懒,整个人都有些颓唐,柳叶眼微眯,折出深长的眼尾沟。
这样形容憔悴,裴衡不会照顾了她一整晚吧?
半是心虚,半是感激,她没法按原计划弯个腰说声谢谢就走,只好停在裴衡面前,等他打完电话。
“嗯,有点事,辛苦你下午来一趟……”可这人似乎谈上了瘾,拧动把手敞开门,如玉指尖点了下她,又点了点房内。
无可奈何,她抬脚往里走,浅淡的纸墨味道混着咖啡味扑鼻而来,是间书房。
地面铺着浅灰不规则瓷砖,一踩一响,她绕过几列书架,面前横了条沙发,上头盖着印满红蓝菱格的沙发巾。
扶着扶手坐下没一会儿,明意又站了起来,往对面办公桌后的窗子走去。
窗子没关严,露了条缝,冷气嗖嗖往里冒,冻得她不住吸鼻子。
关完窗,瞥见裴衡办公桌边摆的抽纸盒,她脚步拐了个弯,打算顺几张纸巾,唰唰两下,她动作僵在原地。
裴衡办公桌的抽屉是半拉开的,最上头是叠扣放的照片,照片被个熟悉的夹子夹着,跟她只戴过一次就丢了的那个发夹别无二致。
史迪仔胸口甚至有个用唇膏画上去的蝴蝶结,除了略微褪色,形状大小都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会这么巧吗?裴衡也喜欢史迪仔?还是说,这就是她生日那天掉在咖啡馆里的那个?
还没来得及往下细想 ,门口响起脚步声,散慢而轻微,对她而言却如平底响雷,炸得她攥紧纸巾一溜烟跑回去坐在沙发上,如同刚做了贼般。
“等久了吧。厨房熬了医生给你开的中药,下午记得要喝。”
裴衡揉着眉心,支着腿倚上办公桌,黑色休闲裤很宽松,裤腿扫过鞋面,露出的皮鞋尖虚虚贴住她的马丁靴头,她向后挪腿,鞋底在地面蹭出短促微弱的一声吱。
思绪混沌纠缠,怎么也理不顺,她本能开口:“真是多谢您,雪停了,我该——”
“昨天,有个叫何萱的姑娘给你打了通电话。”裴衡双手反撑在桌上,顶起的胸膛起伏格外显眼,面皮却半分抖动也无,“我跟她讲你发烧了,在这歇着。”
“你的朋友们很关心你,不妨晚点回临清,在N市多留几天,工作是总也做不完的。”
裴衡没打发胶,略长的发柔顺趴在头上,一下削减了许多不怒自威的气势,只剩温和与内收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