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征已经麻利将自己裹进厚衣服,又火急火燎冲过来,展开明意的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肩头落下的重量将飘远的思绪唤回,她拢紧羽绒服,抿着笑后撤了半步,拉开与裴征过近的距离:“我自己来就好。”
拉住拉链,挟上帽子和新买的围巾,她跟在裴征后面往门口走去。
门口的一半被纯黑羽绒大衣挡住,大衣直垂到裴衡膝头,却分毫不显臃肿,他双手微微抱臂,垂首半靠在门框上,无边眼镜反射回白炽灯光,严严实实挡住眼神涌动。
裴衡似在出神,她跟裴征走到门跟前时,这人才放下胳膊转过身去,窸窣动作间,镜片带出道冷白流光,一闪而过。
跟在裴征后头上了车的后排,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浅蓝自天边晕开,点染在朗朗晴空里,橙黄色夕阳落势已定,却仍不服输般燃烧最后的热力,在西天泼出大片灿灿金红霞色,而他们就奔向这绚烂的金红里。
汽车行驶间,深蓝慢慢占据大片天空,又演化为墨色,然而不断有零星烟火扑火飞蛾般扎进去,绽开转瞬即逝的花。
晚霞渐收,在地平线上还残余最后一笔金色时,车子缓缓停在郊外目的地,夜幕里的烟花也密到了极点。
身旁的裴征拽开门滑下车,烟花噼啪炸响的声音就潮水般涌进车内,掺着淡淡的火药味儿。
没有刮风,空气里满是雪化时的清冷,裴征打开后备箱抱了几根手持烟花点上,大叫着往前跑去,在澄净的夜里划开一道五颜六色的光。
烟色雪光透过挡风玻璃窗,混出热闹又清冷的光,笼罩车内,骨节分明的手从前座探过来,手心平躺着银白方型打火机。
见她不动,那只手收拢捏起打火机,拇指翘了下,只听清脆一声,幽幽明黄火苗亮起,却只照在裴衡的眼镜上,看不清眼底。
拇指一撩,盖子把火苗熄灭,他将手往她面前递了递:“去吧。”
划过那人温烫的掌心,她五指并拢抓起打火机塞进兜里,跑到车后,搬下来箱礼花,学着裴衡的样子打起火点燃引信,捂住耳朵跑回车边。
一发又一发火花拖着烟冲天而上,在最顶点怦地炸开金蓝色的花,一朵灭了,又有另一朵盛开,生生不息。
上次在咖啡馆,也是临近新年,也是这样的声响,这样的气味,她同裴衡却落了个不欢而散。
想到这,明意回过头去,只见那道颀长身影靠在车旁,仰起头远远望着天空,他掌心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同烟花生灭的节奏遥相呼应。
他分明同她一样被烟火照耀,却始终清冷冷孤身立在那儿,仿佛半分热闹也未沾染上,不知怎的,瞥过去的这眼看得她眉头微皱。
在烟花交替的间隙,明意鼓起勇气,两手圈住口在裴衡耳边大声喊:“你不来吗?”
掌心火光一熄,裴衡收起打火机,冲她摆了摆手,嘴角勾出的笑容恬淡如旧,可镜片却隔绝了这人的情绪,教她半分也窥不见那笑的底色。
莫名情绪作祟,她摸出手机,脱口而出这句话:“趁还有烟花,我们合张照吧!”
见裴衡轻轻点头,明意打蛇随棍上,隔空指了指那副碍她眼许久的眼镜,摊手摇头作嫌弃状,她面上潇洒自如,心脏却跳得一阵紧似一阵,等着对方的反应。
烟花交替的间隙格外寂静,她与他之间似乎飘过了一声低笑,可震响声轰得她耳朵反应迟钝,听觉的真实与虚假通通都成了错觉。
于是明意格外认真地瞪着眼,举起的手,摘下的眼镜,镜片后盛满光色的眼眸,以及对方眸里傻气的自己。
眸里的人影歪了歪头,骤然消失在眼底,又轻靠在了他身旁。
裴衡眨了下眼,一偏头就见颗毛茸茸的脑袋拱在自己肩侧,烘烘的温暖一下就驱走了冷气。
裴衡正兀自出神,肩膀被轻戳了下,那颗脑袋翘起下巴,晶亮的眼睛里写着不满,嘈杂声里什么都听不清,于是他视线下移,辨认着唇语内容。
红唇水润,遮在羊绒围巾底下的喉结大幅度滚了下,庆幸于无人瞧见他的失态,裴衡下意识挪开目光,看向明意举在他们面前的手机,扮出寻常却僵硬的笑,被摄像头定格住。
裴衡这人太不上相。
明意收回手,翻看新鲜拍出的照片,迅速得出了上述结论。
照片上的裴衡样子没怎么变,却没有她实际看见时那股浮动莫测的气质,单看是好看的,但有真人珠玉在前,照片上的人就显得有些死板。
放完烟花,回去吃年夜饭时,明意还惦记着这几张相片,忍不住打开相册翻看,不时瞄几眼裴衡跟照片对比。
问题出在哪儿呢?
前几张照片都糊得不成样子,她跟裴衡两个人扭曲成了色块,弹出来一张她删一张,删着删着,冒出来张她在郊外时没看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