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烟花正亮,她皱眉看着摄像头,而裴衡侧着头微微俯身,专注看着她。
她将照片放大到不能再放大的地步,这人面上一丝阴影都无,唇角勾起,眉眼缱绻温柔,鲜活而灵动,同前几张照片上呆板的样子迥乎不同。
隔着圆桌上满满当当的食物,明意觑了眼裴衡,他坐在对面,米色毛衣袖口半卷,露出截手腕,左手托一碗猪骨汤,右手中握着的调羹在汤中搅弄,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
调羹一停,在电视晚会零点的欢庆声中,裴衡忽而抬眼,直直望向她,失去镜片的遮挡,视线交缠,他眸里的情绪全无保留流入她眼底,是淡淡笑意,还有她暂时辨不出的东西。
她怔愣看着,耳朵像是被棉花塞住了,外界的声音自顾自响成了一片嗡嗡声,多嘹亮多嘈杂都与她无关。
而她所听到的声音细碎而缓慢,是从她心底一路长到大脑的,在她还觉察不到的时候,种子早就埋下,酸甜苦辣交替轮换的情绪日日灌溉它,于是她心底长出一束花。
她听见花开的声音。
眼前投下阴影,清朗的声音透出笑意,穿透虚幻棉花的阻挡,进到她耳里:“新年快乐。”
明意视线聚焦,裴衡站了起来,两手各拿了个红包,裴征抽走一个捏了捏,然后怪叫一声,使劲抱住裴衡,后者含着笑,被抱得身形微晃,弯起的唇在她眼底晃啊晃,晃成了一片模糊。
红包是长辈给小辈的东西。
裴衡给裴征无可厚非,一手带大的弟弟,如父如兄,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为什么给她呢?怕单给裴征她尴尬,还是……
绷紧脑中那条线,深吸了口气,她抹抹脸,挂上礼貌的笑:“你已经很照顾我了,我真的不能收。”
“作为半个长辈,”听到这句话,她只觉心里那朵花被火燎了样无精打采蔫下去,可那人还在接着讲,“这是我应该给的一点心意。”
垂下眼眸掰着手指数,眼里自己的手指一根裂成了两根,她使劲眨眼憋回慌乱,语调却冷静。
“你也就大我——七岁而已,怎么就长辈了,看着跟裴征差不多年纪。”
她甚至有余力开个玩笑,来掩饰自己的挫败失意,史迪仔发夹与相片引出的春心刚荡漾没几天,就被他一个词劈碎。
长辈。
哈,长辈?
哪门子的长辈!
见明意迟迟不接,裴征一脸谄笑去拽那红包:“你不要的话可便宜我了啊。”
裴征使了十成力,那抹红却纹丝不动,他讪讪收回手,裴衡把红包放在桌上,端回那碗汤慢慢喝着。
“确实,哥,你一点都不老,比我同学都靓仔。”刚到手的红包忽然烫手起来,可裴征实在不想撒手还回去,遂笑眯眯歪头问道,“明意,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啊?”
吞下淡淡苦涩,她挺直腰板,强打起精神:“这样宁静的日子能多一点。”
她语调很轻,对面低头喝汤的人眉毛却抖了一下,他眼眸低垂,情绪都融进汤里,或苦或甜,都被他自己一口口饮下,穿肠过心。
汤已经凉了,冷下来的油凝在汤面,裴衡却浑不在意,仿佛口腔里的腻味并不存在。
晚会的歌声,裴征的笑声,以及她不时的低声应答,他的心跳声安全融进去,没有任何被发现的风险,除非有人将手放在他胸膛上,感受到有力急促的震动。
这是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他状似不经意般抬头,也许是困极了,对面的人眼皮半阖,瞳孔覆了层水膜,却仍旧勾着笑歪头看裴征耍宝,一派融洽相配的清澈青春。
她说的不全对,问题不在于年龄,而是心,他的心已经衰朽,浸淫于仇恨与阴影太多年,一动便尘灰纷飞,霉味儿扑鼻,给出的爱也变质过了时。
索性夸张一点,安分守在长辈的位置上,难以抑制而溢出的爱慕便有了合理的解释,而他也能被她信任,能瞧见她,能帮她。
无耻但管用的、自欺欺人的,裴衡式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