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高铁站,走在大厅里,乡音入耳,熟悉的公交车站与绿化树映入眼帘,嘴角上翘的弧度耷拉下来,明意心里忽而生出股胆怯。
隔着屏幕沟通还有缓冲,真的见了面,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是不是已经适应了没有她的生活,她冒然回来会不会打扰他们。
她都没有跟妈妈说自己会回来。
“你能不能……”
她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捕捉到她的声音,裴衡没说话,只是微微低头,下巴抵住藏蓝色围巾,映得面上线条清冷明显,望进她眼底的眸光却灿灿如星,明亮又温柔。
“你能不能陪我回家、就一次,我——”
“好。”
裴衡摇了摇头,他没打发胶,头发随着动作招摇,平日里露出的额头被盖住,略长的发丝微卷,平添了书生气与稚气,遮掩了这人素日的锐利清冷。
有点陌生。
她半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也许是她样子太傻,那人又朝她俯了俯身,声音放大了些:“好。今天没安排,如果你不嫌弃多张嘴吃饭的话,我陪你去。”
他话音一落下,如同添了把柴,面前人眼里那点飘摇的火苗终于燃起来,恢复了往日张扬的光景。
这才对。
撑在大腿上的手掌卸了力,十指蜷缩,忍住摸这人头的欲望,裴衡别过头笑了下。
有什么好笑的,她样子很傻吗?
明意拍了拍脸,不自然道:“我听见了,你怎么还弯着腰。”
“手,”裴衡面色认真,“你的手还拉着我的衣服。”
她顺着话音低头,却见自己的手抓着这人的大衣衣角,她迅速丢开手,却见落下的衣服上已经生了褶皱,而她掌心还残余着凉滑触感。
热度从脖根攀上面颊,刹那间,她成了颗煮熟的虾子,而对面的人还在用遮遮掩掩的笑添柴加火,生怕她还不够羞。
见人耳根透着绯红,裴衡也知道自己把人逗得过分了,于是耐住一路无言,任她自我调节。
下了出租车,前方的人气势汹汹踩在涂满斜阳的水泥路上,架势唬人得紧,步速却始终不紧不慢,与他前后隔了约一步的距离。
行到十字路口,面前的人步子一滞,他慢慢走上前与她并肩:“累了就歇会儿。”
白汽从围巾与面部接触的缝隙冒出来,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摇了摇,投过来的目光水润:“你累吗?”
见他摇头,略略停滞的步子又重新迈开,带出一往无前的气势,那双泪光点点向他求助的眼,仿佛只是他的臆想。
天不怕,地不怕,脆弱也短暂如流星。
他提脚跟上。
拐过十字路口,转进小巷,听见陌生脚步声,邻居家的大黄嗷嗷叫得凶狠,可等她走过门口与大黄对上视线,龇牙咧嘴的黄狗蓦地静了一瞬,就摇起尾巴,喉咙不住溢出咕噜声。
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她冲大黄笑了笑,走向山茶花丛掩映的、阔别了快四年的、曾经的家门。
停住脚,在大红铁门上扣了几下,她回过头,身边的裴衡正安静环顾四周,眼神专注又好奇,颇像好学的学生。
对上裴衡投过来的目光,如同中学时代被老师抽查,她心底蓦地生出忐忑不安,对这样贫穷又寻常的地方,他会有什么看法。
可是转瞬,明意起伏的心绪就平息下来。
无论如何,这是她长大的地方,没什么拿不出手的。
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希冀着这个人有可能也喜欢自己,如果有,那是她幸运,即便没有,也不过一阵伤怀。
理顺思绪,她歪了歪头,示意裴衡跟上。
走过庭院,推开客厅的门,里面正坐着嗑瓜子的女人闻声抬头,下一瞬,瓜子混着壳散了满地,那人颤巍巍起身抱住她,伏在她肩头抽搐着,好半天,明意才学会怎么驾驭自己的手,把它虚虚放在那人的肩上。
半晌,那人止住抽搐,探出的手定在空中,动作间满是欲进不进的胆怯,明意捉过那双粗糙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妈妈。”
记忆里的人还高大有力,说话总是中气十足地吼,可现实里,这人却已经到了比她矮的年纪,被她虚虚环抱在怀里,躯体与躯体之间还留有空隙,是这些年错过的许多时光。
她低下头,生疏地蹭了蹭妈妈的肩膀,这是她自从懂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的动作。
其实在爱的人面前,自尊并没有那么紧要,低头与否只不过是幻想的战争,不存在真正的胜利,结局从来只有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