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妹,明明。”
热意还没来得及爬上面颊,她只发出气声,裴衡就坦荡荡替她答话,侧对着她的脸上,唇角弧度半分未变。
他声音清朗,姿态放松,似乎这答语是自然的脱口而出,是潜意识认定的东西。
心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噎得上不去下不来,她点头笑笑,起身在这间并不算大的屋子里转悠,像只四处碰壁的无头苍蝇。
这一转,转到了墙角,床尾小木柜上摊了本大相册,是福利院孩子的大合照。
屋内没开窗,暖气开得又足,空气憋闷得受不住,抽了个无人说话的空隙,她指指那本相册笑道:“这个我能拿出去看看吗?”
得到院长准许,她抱起相册放在外头的长椅上,紧紧掩上门。
见门关紧,院长隔空一指:“喜欢人家还不说?等小姑娘有了对象,你就该哭了。”
“您说笑了,我大她好多岁,我们不合适的。”
不合适啊。
他越说,声音越轻,几乎散在空气里。
*
空气清爽,明意合上相册放在膝头,看向瓦蓝色的天空,眼睛刺痛,涌出点点泪水,她正要抬手擦时,面前落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影子轻摇:“好好儿的,哭什么。”
明意回头,一脸笑的人倒映进眼底,头在上脚在下,陌生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与相册上的他分割开。
相片是按时间顺序排的,第一张上的小裴衡缩在最后一列,依稀能辨认出现在的模样,圆脸圆眼,眼神惊恐又阴郁,像受了重伤的小兽。
可到了第二张,小裴衡就跑到了第一列坐着,已经跟今日的裴衡七八分像,瘦成了尖下巴,眼里是淡淡死寂,一直到回裴家前的最后一张。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死气。
她有点心疼他,但现在说什么都是揭开陈年伤疤再撒盐,不如撒个无伤大雅的谎。
“沙子进眼睛了。”
挂在睫毛上的泪掉进抽动的耳朵,她伸出手搭在眼睛上,任冰凉流出眼角浸湿衣袖,视野满是黑暗,身下长椅微晃。
“你说谎的时候,”掌心紧攥的相册被人拿开,“耳朵会动,好神奇。”
她歪过身子远离这人,可耳边又落下一声叹息,声音浸透了温柔:“其实没什么,很简单乏味的故事。我刚来的时候——”
“我不想听了。”
明意出口的话又快又利,砍断了他回忆的线,也斩开了他与往事的链接。
裴衡半张着口,愣怔看向身侧的人。
泪洗过的脸白到透明,残余水渍盛满了阳光,话已讲完,可她的唇瓣却仍在颤动,上头印了深深齿痕,看着就痛。
眼睫被泪水泡湿,沉甸甸坠下,眼尾泛红,那红直染到眼眸,里头是陌生的、他头一遭见过的情绪。
怜惜。
陈明意,热烈耿直,锐利透明。
这样的人,原来也有别扭拐弯的怜惜,而且是给他的。
他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万物自有命数,这是他该走的路。
可那澄澈的眼明晃晃盛满了怜惜,在他眼底扎根做桥,把奔涌的泪引过来,泡得他整个人软下去,矮下去,在不解里脱胎换骨。
世界坍塌,融化,重建。
新世界建成的第一秒,视线模糊,天地还未明晰,一片朦胧中,他听见来自天堂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不想讲,就不要讲了。”
这句话引动了一场瓢泼春雨,名为爱的种子被浸润,刺破血肉疯长,枝叶柔蔓,却有搬石穿山的力量,他的理智败下阵来。
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在那张水光莹莹的脸上,动作细致缓慢,一寸寸抚过,那人欲躲,被他按在原地。
冠冕堂皇里暗藏私心,他不动声色道:“春风一吹,脸可就要皴了。”
话音落下,清淡香气扑来,面上动作轻柔,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眼睛被轻柔揩过,面前是裴衡的脸,以鼻梁为界,半面铺了阳光,半面是阴影,满是淡然的笑意。
柳叶眼弧度温软,视线全然落在她脸上,专注认真。
满腔心疼酸涩里,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慢吞吞浮上水面,噗地轻轻炸开:
他对她,应该是有一点好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