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晌午,火锅店里。
升腾的热气里,明意细细说着组建工作室的构思方向,最后一个请求的字刚吐出口,何萱就大咧咧嚷道:“听着有点儿意思,带我一个。”
“怪不得大出血请我们,”张雨薇两指合拢,笑掐了下她的脸,“吃人嘴软啊,我是不得不来了。”
躲开她的回击,张雨薇又道:“你在九鸿的工作怎么办,辞了?”
“嗯,等把手头的项目做完。”
这边话题渐近尾声,那厢裴征给他哥发完语音消息,撇开淡淡忧烦,强打起兴奋插言:“工作方面我帮不上忙,不过本小爷可以给你们做气氛组。”
“把白吃白喝说那么清奇。”何萱愤愤,还想继续谴责,却被明意打断。
“晚上……我有点事情要做。”她面带歉意,藏不住的笑却一股脑从眼角跑出来,“非常非常重要。”
夜色姗姗而至,街灯次第亮起,一辆黑色的车停在S大校门口外。
坐在车后座,裴衡又点开中午收到的那条语音消息听着,如同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稍有动作,鲜血就流淌蜿蜒。
明意不是会甘受束缚屈居人下的性子,羽翼丰满的鸟儿总会奔赴长空,他预想过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工作怎么办,辞了?】
【嗯。】
背景声复杂哄乱,独属于陈明意的声音在里头格外明晰,轻快雀跃,斩钉截铁,一丝留恋都没有。
指尖微松,手机滑落掉在座位上,裴衡缓缓阖上眼,不知过了多久,车窗上响起笃笃两声脆响,声小而轻,却如细钩,掀起了他紧闭的眼睫。
车门应声弹开,明意滑进车,车里的人一身剪裁合度的黑西装,白衬衫挺括,身姿清瘦,眼睛半睁不睁,透出似睡非睡的懵懂神色。
她慢慢拉上车门,回身时这人发愣的眼神还胶在她身上,直觉面皮上像有虫子在爬,明意微微侧身:“没睡好吗?要不路上眯会儿。”
声音清亮而温柔,甜橘香幽幽渗进空气里,缠裹住裴衡的思绪,于是他只顾得去感受,视线里粉面盈盈,两点烁烁眸光里满是纯澈的关心。
车内灯色昏昧,欲说还休的情愫都融藏进去,偶尔掠进霓虹灯光,那点情愫便浮动翻腾,露出零星马脚。
明灭交织间,裴衡先败下阵来,逃开那双眼,可那人的裙摆却在余光里摇晃,不扎眼的藕荷色,却惹得他烫也似的闭上了眼。
裴衡,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那为什么还会心口发堵眼角发酸。
逃避是格外实用的庇护所,容纳他所有不敢深思的问题,允许他蒙眼自欺,可情绪不会随之消弭,仍旧泡煮着他的五脏六腑。
车子在会场入口一停稳,就有侍应生来拉开车门,她跟在裴衡身后下去,水晶灯亮到晃眼,她忍不住抬手遮眼。
视野半黑半明里,袖子被轻蹭了下,明意低下头,是裴衡半圈起的胳膊。
她慢慢挽上他的左臂,踏上大理石台阶,一起往会场内部走去,透过胳膊,心脏跳动的蓬勃震颤传过来,像上战场时战鼓擂动,明意鼓噪不安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裴总,好久没见面了,近来好?”一入会场,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就来主动打招呼,“这位是?”
裴衡拿过侍应生托盘里的酒杯:“陈明意,S大计算机系翘楚,上次那个项目就是她做的。”
“有裴总栽培,小姑娘前途不可估量啊。”
说着,男子眉毛一松,向她举杯,却被裴衡半道拦住。
玻璃杯相碰,紫红酒液摇晃,裴衡一饮而尽,笑容浅浅:“刘总说笑,我充其量是伯乐,良驹千里,也需疆场,仰仗各位提携。”
闻言,男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再变,向她递过来张烫金工作名片,印着xx传媒公司老总。
好像有哪里不对。
接过名片,走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明意后知后觉看向身边的人。
浅笑像是焊在了脸上,交谈的人换来换去,话术却还是那一套,与其说是让她来帮忙应酬撑场面,不如说是……帮她拓宽人脉?
无暇细想,见裴衡举起的杯子贴上唇边,明意突兀开口,小声打断他的动作:“我有点累了,想去歇会儿。”
这人点点头,松开胳膊,僵在唇边的杯子一倾,深红酒水尽数入口,脖颈上的喉结滚动。
这是他喝的第六杯了。
谁都知道饮酒伤身,裴衡更不是小孩子,没有合适的身份立场,她想不出该怎么开口劝。
愣在原地半晌,直到身边的人拧过微红的脸,投来疑惑目光,她才憋出来句:“酒喝多了不好。”
说罢,她就噔噔噔跑到休息区,背对裴衡陷进红沙发里,沙发前的长桌上摆着果盘甜品,还有未启封的酒水。
起身夹起高脚杯,暗兜里的硬名片硌腰,泛起钝而持续的肉痛,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上。
入口酸甜,木香中带着苦辣,口感醇滑。
似乎……也没什么好喝的。
她小口啜饮着,脑海里冒出的无数问号乱飞,她竭力去抓,可它们越飞越快,从她手中滑脱,明意一个都抓不住。
眼前仿佛罩了层塑料袋,各色衣衫与装饰变成色块,她脑海里的问号纷纷飞走,只剩下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