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待儿子的目光,掺杂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仿佛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属于他们的、活的圣物。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地进行引导。
不再给他购买普通孩童的玩具,取而代之的,是将那些古老晦涩的荒霸吐祝词,编成简单而富有韵律的歌谣,日夜在他耳边吟唱。
他们不断地告诉他,灌输给他:你是荒霸吐神选择的容器,是这片土地最钟爱、唯一的孩子。
他们让他常年赤足行走,美其名曰感受“地脉”的流动——尽管他们自己对此实则一无所知,仅仅是凭借从极乐道听途说的零碎概念和眼前这真实不虚的异象,拼命地构建着属于他们教派的、看似合理的“真理”。
中原中也就在这样被信息与期待精心包裹的环境中长大。
他自然而然地、全盘地接受了父母的说法。
为什么他触碰土地时会感到无与伦比的温暖与力量?为什么他意念所至,枯萎的植物有时便能焕发生机?为什么他只要双足踏在大地之上,就仿佛拥有源源不断的精力,永远不会感到真正的疲惫?
所有的疑问,都有了唯一的答案:因为他是荒霸吐神子。
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习惯于那些闻讯而来的、早期信徒们敬畏与探究的目光。当那些满面愁苦与风霜的人跪在他面前,絮叨着各自的苦难时,中原中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与脚下沉稳宁静的大地格格不入的焦虑、绝望和“杂音”。
这种不协调的感觉让他本能地不适。
一次,一个老农因为田地被战火波及、颗粒无收而来祈求。中也听着那绝望而冗长的哭诉,感到一阵心烦意乱,那“杂音”尖锐得让他难以忍受。
他走到那人面前,未等对方说完,便将自己喝剩的半碗清水,随意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地,倒在老农脚边干裂的土地上。
“别哭了,”他皱着小小的眉头,语气带着孩童被打扰清净后最直白的不悦,然而话语却奇异地拥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你的地,还没死。”
几天后,那老农狂喜地跑来报告,说他那片本已放弃、被判定绝收的田里,竟然冒出了稀疏却无比顽强的绿芽!虽然远不足以挽回损失,但那抹绿色本身,就是神迹!
中也听着老农语无伦次的感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问:“母亲,我让他别哭了,他就不哭了。那我下次不想吃胡萝卜的时候,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吗?”
母亲:“……不可以,亲爱的。”
荒霸吐神子的名号,真正不胫而走,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
父母看着这一切,眼中是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巨大满足的纵容。
他们不再将他仅仅视为需要呵护的儿子,更视他为家族与教会复兴的唯一希望,一个活着的、行走的、能够带来名望与利益的圣物。
“我的小神明,”母亲总会在他展现神迹后,轻轻拥抱他,声音里充满了近乎颤抖的爱怜与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你生来,就该被世人仰望。”
中原中也站在自家庭院的泥土上,赤足感受着来自大地深处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温暖而强大的生命力,如同婴儿感受着母体的脉搏。
他望着那些朝他跪拜、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一身的人们,湛蓝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清晰地映照着信徒们卑微的身影,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由天赋的力量与既定宿命共同构筑的琉璃,疏离而遥远。
他并不十分理解这些凡人为何总是被如此多的痛苦缠绕,但他确实能治好那份让他不喜的“杂音”,并在父母与信徒的狂喜中,获得一种模糊的满足。
这感觉,不坏。
…………
然而,青森乡间那份带着泥土芬芳的宁静,终究被远方愈发逼近、如同闷雷般持续不断的战火轰鸣所打破。
物资开始变得紧缺,实行管制,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教会那点原本就微薄的收入,更是几乎断绝。
中也的父亲看着日益空旷、门可罗雀的布道场,再看着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妻儿,一个大胆而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膨胀——
“我们要离开青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