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生活如同粗粝的砂纸,迅速磨去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于两个年幼且来历特殊的孩子,周遭的目光远非友善——好奇、探究、评估,偶尔还夹杂着一丝混着贪婪的戒备。
变化的导火索,在一次寻常的用餐时分被点燃。
几个刚换岗的士兵在他们邻桌坐下,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盯着太宰治打量半晌,突然咧嘴笑道:“喂,小鬼,听你开口,是京都那边来的吧?”
太宰治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望去,鸢色的眼眸里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敛去,沉淀为一种冷静的审视。他意识到这不是随口的搭讪,而是精准的识别。
他维持着语气的平稳:“为何这么说?”
“这调子还能听错?”另一个士兵满不在乎地插话,带着点卖弄,“京都那边的人,尤其是你们这些世家出来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飘,跟唱歌似的,跟我们这糙嗓子不一样。”
太宰治垂下了眼帘,指尖在微凉的金属叉柄上收拢。
原来如此明显。
清先生赋予他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语言习惯,竟然成了他身上最显眼的标签。他一直以为自己披着流浪儿的破旧外衣,殊不知一抬手,内里的丝缎底衬就露了出来。
森先生一定早早地看出来了,中原中也的父母一定也是,当时才会是那种反应。
一种计划出现纰漏的懊恼,以及一丝被轻易看穿的羞赧,在他心底交织。他自诩还算谨慎,却忽略了这最基础的破绽。
他沉默地戳着盘子里寡淡的炖菜,原本觉得尚可忍受的粗粝食物,此刻在认知到自身破绽后,变得格外难以入口。连带着身上这件清先生送他的衣服,刻意弄脏时的心痛感也瞬间重新出现在他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脸上带疤的炊事兵走过来,刻意绕开了太宰治,只在中也的餐盘里多加了一勺炖菜,粗声粗气道:“小子,多吃点,长得壮实。”
中也愣了一下,看着那多出来的份量,心底先是掠过神子被特殊对待的理所当然,但很快,变成了不愿与太宰治如此明显区分开的不自在。
他下意识望向对面——太宰治正低着头,慢吞吞地拨弄着食物,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平时更沉静的、近乎凝滞的气息,像一株被灰尘蒙住的水生植物。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散了那点因被优待而产生的微妙情绪。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餐盘里那块品相最好的肉饼,已经被他有些粗鲁地用叉子拨到了太宰治的盘子里。
“喂,这个给你。”话一出口,强烈的羞耻感就让他后悔了,他立刻扭开头,耳根发热,试图用惯有的骄矜掩盖这不合时宜的举动,“神子殿下赏你的。”
太宰治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肉饼,确实怔了一下。他抬头,他抬头,看向中也那故作镇定却连脖颈都绷紧的侧影,和那抹可疑的红色。
这家伙……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安慰和……平等?
这种认知,与他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神子姿态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他心底那点因伪装失败而产生的阴郁,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中也见他不动,不耐地“啧”了一声,试图挽回气势:“看什么看?不吃就还我!”
太宰治没有回应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只是默默地,将那块肉饼吃了下去。味道依旧粗劣,比不上家里的苹果糖,月见米兔,大螃蟹……
但似乎,又是一样的。
他小口咀嚼着,中也那句别扭的“赏你的”在耳边回响。紧绷的肩膀,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中,渐渐松弛下来。
算了,既然伪装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继续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笑柄。清先生说过,过度的隐藏,反而是一种张扬。
他悄悄瞥了一眼中也,对方正埋头,仿佛无事发生,只是赭色发梢下的耳廓依旧泛着红。而且,这个连自己这么明显的口音都听不出来的笨蛋神子,不也没发现更多吗?
太宰治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无形的重担。他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既然做不了完美的流浪儿,那就坦然地做太宰治。
…………
自那日后,太宰治身上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那些被本田清悉心栽培、早已融入骨血的风雅与规训,开始自然而然地流露。
首当其冲的,是他那身蒙尘的旧衣服。
在一个清晨,他径直找到后勤处一位面相伶俐的年轻士兵,从行囊中取出一颗品相普通但远远足够支付报酬的小珍珠,语气平和地商议:“今后我的衣物,可以劳烦你吗?”
那士兵看着掌心圆润的珍珠,又看向眼前气质陡然一变的孩子——依旧是那副容貌,但挺直的脊梁、微收的下颌,以及那双鸢色眼眸中沉淀的平静,都让他下意识地应道:“是、是!”
太宰治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家仆:“那请再为我寻两套合身的换洗衣物来。”他沉吟一会,特意补充道,“布料要软。”
不过三两日,太宰治便焕然一新。虽仍是简约的衣着,但洁净挺括,用料明显舒适。他行走间,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融入背景的瑟缩,步履间带上了难以模仿的、源于良好教养的从容。
中原中也第一个察觉了这变化。
那日清晨,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正看见太宰治立于帐篷入口,借着一线晨光整理衣领。纤细的手指细致地抚平最后一处褶皱,姿态优雅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喂,”中也忍不住开口,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真实的困惑,“你……中邪了?”
太宰治转过身,晨光在他鸢色的眼底流转。他没有回答这无礼的问题,只是目光落在中也凌乱的赭发和皱巴巴的睡衣上,微微蹙眉,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认真:“早安中也,不如你先去洗漱吧。”
“要你管!”中也瞬间炸毛,却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自己翘起的头发,心底暗骂这家伙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