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大约两小时后,弗拉基米尔微微偏头,灰色的眼眸凝视着下方远处的地平线。
“前方有营地。”他低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带着龙形态特有的震颤,“规模不大,但防御工事完整。有车辆,有哨塔。”
中原中也立刻收起笑容,钴蓝色的眼眸变得锐利起来。他拍了拍龙鳞,弗拉基米尔会意地降低高度,在一处远离营地视线的山坳里缓缓降落。
龙爪松开,被裹成粽子的太宰治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姿态落地,在草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他挣扎着从布里探出脑袋,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个方案,我仍然坚决投反对票。”他表情平和得好似死了一般,声音终于不再被风吹散。
“反对无效。”中原中也从他身边走过,顺手把缠在他身上的布条扯开,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杰斯珀,该你了。”
杰斯珀叹了口气,从龙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行行行,我是工具人,我认了。”
塞薇娅拉已经通过精神链接将探查任务传递给了所有人。杰斯珀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闭上眼,千里眼的能力全力展开。
十几秒后,他睁开眼,蓝眼睛里带着一丝失望:“不是。就是个普通的军事哨站,驻军大概三十人,没有异能者,也没有关押任何人的迹象。装备和车辆都是常规配置,和实验室那帮人的风格对不上。”
中原中也点点头,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大家辛苦了,休整一小时吧。”太宰治温声宣布。
众人就地散开。
肯尼斯从背包里翻出干粮分发,阿多尼斯靠着一块岩石闭目养神,弗拉基米尔恢复人形,躺在维克多利亚大腿上休息。
雷曼坐在一旁,手里翻看着卡塔琳娜的那本乐谱——出发前他从那个房间里带出来的,像是什么护身符一样贴身收着。
太宰治走到他身边,安静地坐下,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递过去一壶水。
雷曼接过,喝了一口,哑声说:“谢谢。”
“不用谢。”太宰治的声音很轻,“会找到的。”
雷曼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只有十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少年,忽然问:“你为什么跟着他?”
他指向不远处正在和杰斯珀讨论路线的中原中也。
太宰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鸢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个橘发少年在风中飞扬的发丝和认真比划手势的身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因为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是他值得追随,不是什么理想与野心,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答案。
这个答案让雷曼愣了一下,却莫名觉得,这就是最真实的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重复着同样的模式:飞行,发现疑似目标,降落探查,排除,继续飞行。
弗拉基米尔化身的巨龙果然是最完美的交通工具,速度和续航远超任何车辆。维克多利亚负责在飞行中警戒下方,她能藏在地面上巨龙的影子里探查四周。
每当发现军事性质的营地或据点,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就挑选一名战斗人员陪同杰斯珀前去侦察。
第一次探查时,陪同的是阿多尼斯。这位金发美男子虽然满脸写着“为什么是我”,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利用记忆编织的能力,让哨兵们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他们的存在。杰斯珀则在营地外围用千里眼和顺风耳完成了情报收集。
“就是个补给站,和实验室无关。”杰斯珀回来后报告,语气平淡。
第二次,陪同的是弗拉基米尔。他直接带着杰斯珀从高空掠过,利用龙形态的隐蔽能力和速度优势,在对方雷达和哨兵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了侦察。
“通讯站,驻军五十人,没有异能反应。”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废弃的坦克维修厂、临时野战医院、炮兵观测哨、通讯中继站……每一次的排除都让雷曼的心沉下去一分,也让中原中也的眉头皱得更紧一些。
但没有人抱怨。
甚至在这种枯燥的重复中,他们找到了某种奇特的节奏和默契。
……
弗拉基米尔继续向东北方向飞去。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弹坑和烧焦的植被,远处的地平线上,浓烟升腾,炮火的光芒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又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战役。
龙背上的说笑声渐渐消失了。
中原中也的目光落在那片战场上,钴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故意做出的直率坦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面旗帜,他认得,是霓虹的旗帜。
太宰治也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蜷在龙爪里,鸢色的眼眸注视着那片被战火吞噬的土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痛楚。
那是他的祖国,那片土地上有他生活过两年的京都,有清先生,有那些虽然忙碌但塑造了他整个人的日子。
龙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是阿多尼斯。
这位向来傲慢的英俊青年,此刻正望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有阿美莉卡的装甲部队正在推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故意伪装出的甜美和骄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情绪。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肯尼斯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带着担忧:“阿多尼斯叔叔……”
“我没事。”阿多尼斯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嫌弃,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是没想到,离开华盛顿这么久,再看到星条旗的时候,会是这种心情。”
他没有说“这种心情”是什么,但所有人都懂。
龙背再次陷入沉默。
纪德站在龙背尾部,双手抱胸,目光落在下方那片废墟上。
那里曾经是一个后方基地,现在只剩断壁残垣。废墟上插着几面已经被炮火撕裂的法兰西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们有没有想过,”杰斯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少见的认真,“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杰斯珀能听到他们内心的回答。
他讽刺地笑了,双手环臂,蓝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有英军的阵地,“我和塞薇是英吉利人,治和中也来自霓虹,阿多尼斯和肯尼是阿美莉卡人,安德烈是法兰西人,弗拉基米尔和维克多利亚……”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联人。他们的国家,正与在场的所有人都处于战争状态。
维克多利亚从弗拉基米尔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
弗拉基米尔依旧保持着龙形态,灰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维克多利亚知道,他听到了。
雷曼坐在龙背中部,他是德意志人,而此刻,下方那片战场上,德国的旗帜正在与另一面旗帜激烈交锋。
他垂下眼,没有看。
“我们现在凑在一起,”杰斯珀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嘲讽,“可我们的国家,正在互相打仗。或许现在我们还没法亲眼见到我们的同胞相互冲锋的场景,但那一天不会远的。而且,如果未来霓虹和阿美莉卡打起来了呢?如果英吉利和法兰西打起来了呢?如果现在的盟友也不再是盟友,到时候我们……”
“杰茨。”塞薇娅拉轻声打断他,钴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安抚。她知道自己这个心思敏感的弟弟在想什么。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看他不动,又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杰斯珀闭嘴了,乖乖坐到姐姐身边,但那双蓝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困惑和不安。
龙背上的沉默变得沉重起来。
中原中也望着下方那片战场,看着霓虹军的旗帜在炮火中时隐时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是在霓虹长大的。荒霸吐教会虽然在乡下,虽然他的信仰是“荒霸吐”而非天皇或军部,但那片土地,那些信众,那个小小的教会,那个总是给他煮甜茶的母亲,那个为他杀掉了那个人的父亲……都是温暖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霓虹战败了会怎样”。
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十岁的、被野心和责任推着往前跑的孩子。
太宰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中也。”
中原中也低头,看见龙爪里那个被布条裹着的少年正仰头看着他,鸢色的眼眸里永远有着他读不太懂的情绪。
“你觉得,”太宰治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有能力改变战局吗?”
中原中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力量——重力操控,足以在一瞬间摧毁一支装甲部队。
太宰治的力量——人间失格,足以让一切阻碍在他面前消失。
阿多尼斯的幻境,弗拉基米尔的龙化,杰斯珀的千里眼读心术,塞薇娅拉的精神链接和空间传送……如果他们愿意通力合作,他们确实有能力改变一场战役的走向。
但是然后呢?他们会成为哪一方的力量?他们该站在哪一边?
中原中也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各自的国家正处于战争状态。
而他们,这些拥有超凡力量的“怪物”,无论选择站在哪一边,都意味着背叛自己的祖国——或者背叛身边的同伴。
“我不知道。”中原中也最终回答,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迷茫。
太宰治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蜷在龙爪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知道战争存在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想了。
而现在的他比之前更想要停止战争,因为只要战争结束,他就可以放心地回去,不用担心回去后被高层强行送去前线,不用担心回去后给清先生添麻烦。
他就能见到清先生,就能回到那个院子里,可以像之前一样平静地学习,在每个节假日跟着清先生出去玩……
他就能回家了。
可是战争如何才能结束呢?他们足够强大到结束战争吗?如果他们亲自动手结束了战争,那就算结束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还能迎来平静的生活吗?战争,何时才能结束呢?
沉重的悲哀像冰霜一样,渐渐冰冻他的整颗心。
阿多尼斯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某种疲惫的释然:“都别想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向来傲慢的金发美男子,此刻正望着远方那片阿美莉卡的装甲部队,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复杂的温柔。
那温柔不像他,像是属于另一个更年轻、也更天真的少年。
“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