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斯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阿多尼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肯尼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曾经,有五个年轻人——一个阿美莉卡人,一个苏联人,一个英吉利人,一个法兰西人,还有一个华夏人——组成了一个异能团体。”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众所周知,这种类似于“我有一个朋友”的句式,其中一定在指代自己。
“那时候,战争已经烧遍了半个地球。各国都在打,异能者还没有被各国熟知,热武器依旧是战场的主力,千万人死去。那五个年轻人……觉得他们可以改变这一切。”
阿多尼斯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那五个超越者的确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五个异能者,他们有无人可匹敌的力量,有不可一世的智慧,还有可以生死相依的同伴。他们觉得自己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政客强一万倍。”
“然后呢?”维克多利亚忍不住问。
“然后他们确实做到了。”
阿多尼斯的声音平静,“他们发现当拥有力量的时候,结束战争是那么简单,只需要威慑、要挟、清除主战派、重新划分利益边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把即将席卷全球的战火扑灭了。”
龙背上安静得只剩风声。
“那之后呢?”中原中也问。
“之后?”阿多尼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喜悦,“之后,他们各自的国家把他们召回,将他们宣传为国家的英雄,五个深爱着自己的国家的年轻人,也就分别成了各自国家的自卫组织的首领。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们五个还在,只要他们还保持着联系,世界就能维持和平。可结果呢?”
太宰治闭眼,一口气沉重得叹不出来。
结果所有人都知道。
“结果从那以后,就没有和平过。”
阿多尼斯的声音变得干涩,“上三家在打,不是热战,是冷战,是代理人战争,是军备竞赛。其他国家也在打,用他们五个当初用过的那些武力手段,变本加厉。而最后那五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他们五个,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聚首了。
“联合国成立了。”阿多尼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悲哀,“五个常任理事国,就是那五个年轻人的国家。昔日的挚友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用外交辞令代替枪炮。表面上世界和平了,实际上……”
他摇了摇头,“战争只是换了形式。朝鲜、越南、中东、非洲……到处都在打。他们五个人,有时候可以站在同一边,有时候只能站在对立面。但再也没有一起出手过。”
中原中也沉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教会里听到的那些祷告——为了世界和平,为了战争结束。那些祷告是真诚的,但从未应验过。
“但是这五个人中有一个人,他比谁都更早明白这一点。”阿多尼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以为我们在拯救世界。”那是萨沙最后一次和他单独谈话时说的话。
那时候的萨沙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眼里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但我们只是在推迟。我们给世界打了一针吗啡,让它多睡了几年。现在药效过了,它醒过来了,而且比以前更疼。”
啊……萨沙,我的好弟弟,你总是这么可恨……
……
肯尼斯忽然开口:“那你后悔吗?后悔当初做的事?”
阿多尼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你真是有趣啊,肯尼——”
一直坐在襁褓里旁听的太宰治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毫不留情地戳穿某个百岁老人的面子的一根筋傻子,嘴角却克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出于对百岁老人的尊敬,所有人都没有试图打断阿多尼斯已经压抑触底之后发泄的笑声。
笑着笑着,阿多尼斯捂住眼睛,又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他那双瑰丽到摄人心魂的蓝眼睛,很严肃很认真地看着肯尼斯:“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五个人后不后悔,但我知道,他们已经没法再次改变这一切了。”
龙背上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重。
太宰治安静地蜷在龙爪里,鸢色的眼眸望着下方那片被战火撕裂的大地。
他想起了清先生说过的话:“小治,这个世界上最难改变的不是命运,是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可这理解,也只加重了他的痛苦。
中原中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他们五个,真的不能再聚在一起了吗?”
阿多尼斯看了他一眼,表情格外平静:“不能,大家各有各的立场。”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一旦站到了明面上,身后就是国家,是组织,是无数人的期望。他们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五个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喝酒聊天的朋友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北方向的天际线。
“那个苏联人出事了,我被派来找他,不是因为旧情,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肯尼斯替他接了:“而是因为您担心他?”
阿多尼斯看了肯尼斯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怜爱。
“肯尼,你很善良,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带你出来看一看。”他说,“但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
龙背上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阿多尼斯,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红色巨人要垮了。”阿多尼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你们这些小鬼可能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但对我们这个年——咳,我们这种敏锐的人来说——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苏联一旦解体,那些苏联人就会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变成没有国家的人。
他本就喜欢四处奔波,现在又隐姓埋名地跑到战场上来……这样正好。这样他就会在大厦倒塌后失去国籍,失去组织,失去后盾。在这个世界,这样的人,要么被吞掉,要么被消灭。”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另外四个人——阿美莉卡、英吉利、法兰西、华夏——都在找他。谁先找到,谁就有机会把他拉到自己这边。一个活着的、自由的、拥有顶尖的超越者级实力的无国籍者,是任何国家都想得到的资产。”
雷曼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你来常暗岛,不是因为友情?”
“友情?”阿多尼斯轻笑,没再否认“你”这个指代,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五个发小,认识了六十多年,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以为可以拯救世界。我当然在乎他,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的身后站着的是我的国家,是无数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的人。我没有资格只凭友情行事。”
太宰治沉默地仰头看着他。
这个金发美男子此刻的样子,和他平时那副傲慢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看起来终于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疲惫、清醒、冷酷,却又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那其他三个人呢?”太宰治忽然开口,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阿多尼斯,“他们也都来常暗岛了,也来找萨沙?”
“当然,除了我们四个,还有谁有那个本事带他走?”阿多尼斯点头,又慢慢恢复了那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吕西安,他比谁都积极,他太需要萨沙这样责任心强的卷王来帮他平衡国内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亚瑟……他表面上是来找人,实际上是为了给我和吕西安捣乱。至于周——”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华夏和苏联的关系,你们不是不知道,恨不得对方死,又舍不得对方真的死,亦师亦敌。他找萨沙,可能是为了招揽,可能是为了监视,也可能是……为了确保萨沙不会落到我们三个里任何人的手里。”
肯尼斯小声说:“那他们……还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阿多尼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声音很轻,“我们十几岁就认识,亲如兄弟,当年连为了彼此挡核弹的事都做过。但现在……”
他摇了摇头,“现在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找萨沙,到底是为了救他,还是为了把他带回去。”
龙背上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太宰治安静地蜷在龙爪里,鸢色的眼眸望着下方那片被战火撕裂的大地。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你打算怎么办?找到他之后,是把他当朋友,还是当资产?”
阿多尼斯低头,看着龙爪里那个被布条裹着的少年,看着那双毫无畏惧的鸢色眼眸,忽然笑了。
“太宰,你知道吗?”他说,“你让我想起了周和萨沙。那两个长了颗红心的家伙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总爱用这种眼神看我们三个,好像我们做的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一样。”
太宰治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阿多尼斯最终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找到他之后的事,等找到他再说吧。也许……”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也许他根本不需要我们来做选择。也许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杰斯珀忍不住问:“那你还找什么?”
阿多尼斯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因为我们是朋友。就算带着任务,就算各有各的立场,就算找到他之后可能要兵戎相见——在那之前,我还是想确认他平安。这很奇怪吗?”
杰斯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奇怪……他在心里想。
一点也不奇怪。
弗拉基米尔依旧保持着龙形态,灰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他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维克多利亚在他身后的影子里,安静地靠着他。
雷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尤吉,你说人有多奇怪?很多人明明在做很复杂的事,却非要说是为了很简单的原因。但我想,或许不是他们虚伪,是他们自己也傻傻的搞不清楚。”
巨龙继续向东北方向飞去。下方的炮火声渐渐远去,夜色笼罩了大地。
但在这片夜色中,在这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立场、不同目的的人之间,有一种东西在悄悄生长。
不是理解,不是认同,甚至不是友谊。
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很朴素的——“我们在做同一件事”的默契。
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组织,甚至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
只是为了找到那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至于找到之后会发生什么……那是之后的事。
阿多尼斯望着远方的天际线,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
萨沙,你到底在哪里?你是真的出事了,还是……猜到了我们的想法,在躲我们?
他没有答案。但至少,他还在找,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