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巨龙翼下的气流声。
打破沉默的是阿多尼斯。
他从龙背上坐直身体，那双瑰丽的蓝眼睛眨了眨，原本深邃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
他环顾了一圈沉默的众人，嘴角慢慢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娇纵、几分甜蜜、还有几分刻意为之的委屈表情。
“我说——”阿多尼斯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慵懒的、明知故问的调子，“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就没有一个人想问问我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杰斯珀眨了眨眼：“呃……”
中原中也挑眉：“问你什么？”
“年龄啊！”阿多尼斯理直气壮地摊开手，那张完美到不真实的脸上写满了“你们怎么可以忽略这么重要的事”。
“我刚才都说了那么多六十年前的事，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好奇我到底多少岁吗？不觉得惊讶吗？不觉得不可思议吗？我可是亲历者诶！你们这群小鬼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龙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他脚下的影子里传出来。
“因为我们尊重你。”维克多利亚从塞薇娅拉的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灰绿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阿多尼斯，语气一本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百岁老人需要静养，不宜受惊，我们这是体贴。”
龙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阿多尼斯的表情裂开了。
“百、岁、老、人？！”阿多尼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瑰丽的蓝眼睛瞪得溜圆，那张完美的脸上写满了“我听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
“维克多利亚·斯米尔诺夫！你说谁是百岁老人！我才二十岁！二十岁！永远的二十岁！我哪里老了？我问你我这张脸哪里看着老了！我这张脸可是人类的荣耀！这叫——”
嘶——百岁老头竟然因为年龄破防了吗？
太宰治抽了抽嘴角，仰头的姿势让他被太阳光直射，看不清阿多尼斯的表情。
“是是是。”维克多利亚敷衍地点头，缩回影子里之前还不忘补一刀，“二十岁的百岁老人。”
“咳。”中原中也轻咳一声，钴蓝色的眼眸转了转，刚才还因为战争话题而略显沉重的神情，此刻已经被一张标准的、属于神子的阳光笑脸所取代。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既像是给阿多尼斯台阶下，又像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趣：“不过说真的，阿多尼斯先生，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原理？为什么能让你一直永葆青春？”
他问得天真无邪，蓝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求知光芒，表情看上去天衣无缝。
太宰治仰起头，鸢色的眼眸瞥了中也一眼——这家伙，算盘珠子都崩到他脸上了。
阿多尼斯低头，对上中原中也那双闪烁着求知欲和某种更危险的东西的蓝眼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永葆青春啊……”他俯下身，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凑近中原中也，蓝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浸了毒的宝石。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阴森森的甜腻，“我啊，是吃人心的吸血鬼哦。”
龙背上再次安静了。
中原中也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听说过吸血鬼的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维克多利亚这次从中原中也的影子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吐槽：“吸血鬼是喝人血的，不吃人心。您就算要编，也编个像样点的。”
阿多尼斯瞪她：“你不说这小鬼怎么知道！”
“我只是陈述事实。”维克多利亚缩回影子，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来，“百旬老人记忆力衰退可以理解。”
“可——恶——的——苏——联——人！”
阿多尼斯气得差点从龙背上跳起来。他张牙舞爪地想要把那个腹黑的苏联女人从影子里揪出来，但弗拉基米尔庞大的龙躯微微侧了侧，用尾巴挡住了他。
他瞪向弗拉基米尔，后者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阿多尼斯哼了一声，重新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乱的衣领。他斜睨着中原中也，那双蓝眼睛里带着警告，也带着某种过来人的、残酷的清醒。
“别打这个主意，中原。”他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玩笑意味，“永生的代价，不是你这种小鬼能承受的。”
中原中也的笑容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不服气的光。
阿多尼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等我变强了，也许可以’。但我告诉你，不可以。这个世界上有资格碰这个东西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你不是其中之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别问为什么，记住就行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太宰治注意到，中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出中原中也只是把好奇暂时掩盖下来而已，忍不住蹙紧了眉头：永生？这种神罚……真的有人会想要吗？唯一能让人从世间疾苦解脱的，就只有死亡啊……笨蛋中也，不会真的惦记上——？
阿多尼斯看了中原中也一眼，没有再说更多。有些道理，说一遍就够了，懂不懂，是听的人的事。
龙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巨龙翼下的气流声。
肯尼斯却一直没有参与讨论。
他低着头，绿眼睛藏在长睫毛的阴影里，嘴角微微翘起，又抿住，再翘起，再抿住。那张文质彬彬的小脸上，表情来回切换，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
阿多尼斯正享受着自己带给众人极致震撼的快乐，还没注意到身后那个小鬼的异常。
但杰斯珀注意到了。
他的读心术虽然没大范围使用，但被动感知还在，肯尼斯那越来越压不下去的心音，像只小老鼠一样在他脑子里窸窸窣窣地挠。
杰斯珀侧耳听了一瞬，表情从懒散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我靠不是吧”的难以置信。
“什么——！？”他猛地坐直身体，蓝眼睛瞪得溜圆，发出一声惊叫。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塞薇娅拉皱眉：“杰茨？”
“没、没什么！”杰斯珀连忙摆手，但表情还是扭曲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他的目光在肯尼斯和阿多尼斯之间来回弹跳，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别开脸，小声嘟囔，“……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除非涉及安全或必要，否则他不会把听到的朋友的隐私当众说出来，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的秘诀。
而且看着其他人各怀鬼胎地演戏，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爱好之一。
但这个信息实在太劲爆了，才不小心喊出来的，他甚至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阿多尼斯狐疑地看了杰斯珀一眼，顺着他来回转动的视线找到了自己……和另一个当事人。
肯尼斯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挂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憋了好久的傻笑。
“小肯尼？”阿多尼斯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你从刚才就一副傻乐的样子，笑什么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肯尼斯身上。
肯尼斯抬起头，绿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亮晶晶的，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用一种带着小小得意的、天真的语气说：“阿多尼斯叔叔……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阿多尼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猜到您是谁。”肯尼斯说，笑容更大了些，绿眼睛弯成了月牙，“从第一天就猜到了。”
龙背上安静了一秒。
“你？从第一天？”阿多尼斯的表情变得微妙。
“嗯。”肯尼斯点点头，语气真诚，“您第一次介绍自己的时候，说您姓奥莱塔，是我的叔叔。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阿多尼斯的表情僵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弗拉基米尔瞪大了龙眼，塞薇娅拉微微张开嘴，雷曼的眉毛挑得老高，维克多利亚探出了脑袋，就连一直发呆的纪德都微微偏过了头。
而中原中也的表情最为精彩——那双蓝眼睛里写满了“什么叫这个最单纯的小傻子早就猜到了这样显得我很傻”。
太宰治一直安静地蜷在龙爪里，老实地当一条被裹得太严实的人形春卷。
但在肯尼斯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也从布条里探出脑袋，几乎调动了脸上所有肌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肯尼斯——那种表情，比他面对任何敌人都要生动。
什么叫你这个团里最单纯活泼的小吉祥物居然早就猜到了？还有什么叫阿多尼斯不姓奥莱塔？孩子你知道你又说出了什么惊天秘密吗？而且……难道你不是阿多尼斯家养的可爱小狗吗？
“什么时候猜到的？”阿多尼斯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认真。
“您第一次跟着爸爸来家里，介绍自己的时候。”肯尼斯说，语气轻快的好像平时聊天，“您说您姓奥莱塔，是我的叔叔。”
“嗯，然后呢？”
“但是奥莱塔家族没有旁系血亲。”肯尼斯的绿眼睛眨了眨，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悲伤和炫耀的坦诚，“我们家历代所有家主上位都杀光了他们所有的兄弟姐妹，这是几百年来形成的习惯。所以我没有叔叔，没有伯伯，更不会有任何流落在外的奥莱塔姓的人会被认回家族里来。”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龙背上的人同时在想要露出“哦是这样啊——”表情的瞬间，露出了“什么鬼家族传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