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果您自称是爸爸的私生子的话,倒还有一点可能性。”肯尼斯继续说,声音依然轻快,“但无论任何人自称‘奥莱塔家的长辈’,都只能是骗子,或者——”
他看向阿多尼斯,绿眼睛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的了然。
“或者,是自己没有家族,却可以借用我们家族名头的人。”
阿多尼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瑰丽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我一开始以为您是骗子,爸爸他才五十岁就老糊涂了该退位了被您骗了,因此当时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呢。”肯尼斯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但我发现爸爸还不用退位,所以我就想,您应该是没有自己的家族的人吧。”
他顿了顿,“一个没有家族、背景强硬到可以借我们家的姓氏、还要往战场上跑的阿美莉卡人,会是谁?”
阿多尼斯屏息凝神,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不放,瑰丽的蓝眼睛看起来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
肯尼斯笑着对阿多尼斯眨了眨自己的绿眼睛,快乐地说:“阿多尼斯叔叔,你可是华盛顿的都市传说!我从小听着你的恐怖故事长大的呢!”
龙背上安静得像坟场。
维克多利亚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了鬼的震惊:“等等等等——肯尼斯,你、你平时不是……你不是……”
“不是什么?”肯尼斯困惑地眨了眨眼。
“不是那种……很单纯、很善良、什么都不懂的小萌物吗?!”维克多利亚的语气像是在控诉什么天大的骗局。
肯尼斯的绿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不解:“我很单纯善良吗?我不知道……但是这和我猜出阿多尼斯叔叔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吗?”
维克多利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杰斯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吧果然你们也很震惊”的得意,对着肯尼斯眨了下眼睛。
【哇!读心术,好可怕呀!】
肯尼斯偷笑着捂住嘴,也对杰斯珀眨了下眼睛。
中原中也看着肯尼斯,看着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单纯、热心、慕强到有点一根筋”的少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肯尼斯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时的样子——崇拜太宰治,跟在阿多尼斯身后,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幼犬。
原来,那不是找不到家,而是不敢回家。
杰斯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别开脸,塞薇娅拉轻轻握住弟弟的手,没有说话。
雷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想起自己的事,想起那个叛国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敢触碰的往事。
弗拉基米尔依旧保持着龙形态,灰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好似对此毫无波动。
维克多利亚从塞薇娅拉的影子里探出头,灰绿色的眼睛落在肯尼斯身上,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你比我们以为的,聪明得多。”
“谢谢。”肯尼斯说,语气真诚。
“不是在夸你。”维克多利亚缩回影子。
太宰治的声音从龙爪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肯尼斯,你藏得可真深。”
肯尼斯低头,看着那个被布条裹着的毛毛虫太宰治,绿眼睛里带着困惑:“藏?我没有藏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震惊,甚至带着一点委屈,“你们!你们不会一直觉得我很笨吧?我只是觉得,阿多尼斯叔叔不想说的事情,我当然不能说啦。”
这句话落下,场面安静了一瞬。
这个回答,朴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太宰治从布料的缝隙里看着他,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肯尼斯是刻意隐瞒,没想到理由这么简单——不是不信任,而是单纯地认为,别人的隐私不该由他来揭穿。
中原中也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家伙,意外的靠谱啊。”
肯尼斯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自己怎么就又变得“靠谱”了。他只是觉得,阿多尼斯叔叔虽然看起来很傲慢,但一直都很负责地把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自己带在身边,那他当然也要对阿多尼斯叔叔的事情保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而阿多尼斯……阿多尼斯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真正的愉悦。
“肯尼,”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宠溺的温柔,“你知道的,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把你的秘密就这么抖出来,大概会气得从阿美莉卡跳海游过来揍你。
肯尼斯微微低头,耳尖红了一点:“我、我只是觉得……您都愿意带我来常暗岛了,我不应该对您撒谎……”
“我说过,你很善良。”阿多尼斯伸出手,揉了揉肯尼斯那一丝不苟的黑发,动作里带着一种真正的长辈才有的、笨拙的温柔,“但你也很聪明,比你表现出来的聪明得多。”
肯尼斯抬起头,绿眼睛里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臭小子,”阿多尼斯说,手上不客气地更加用力,把肯尼斯那头整齐的黑发揉得乱七八糟。“算你厉害吧。”
肯尼斯被揉得东倒西歪,却还是笑了,绿眼睛弯成月牙:“那您还生气吗?”
“生气?”阿多尼斯哼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恢复那副娇纵的模样,“我生什么气?被一个聪明的小鬼看穿而已,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你们最好把今天听到的都忘掉。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什么‘阿美莉卡的超越者是个百岁老妖怪’之类的传闻——”
“不会的。”中原中也立刻表态,蓝眼睛里写满了真诚,“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对对对。”杰斯珀连连点头,“您就是阿多尼斯先生,一个普通的、年轻帅气的、异能很厉害的美男子。”
“普通的?”阿多尼斯挑眉。
“不普通的!特别不普通!”杰斯珀立刻改口。
“这还差不多。”阿多尼斯满意地点头,重新靠回龙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假寐。
龙背上没有了沉重,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种淡淡的、温热的默契。
肯尼斯偷偷看了阿多尼斯一眼,绿眼睛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安心。
杰斯珀靠在姐姐肩上,蓝眼睛里却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假寐的塞薇娅拉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杰茨?”塞薇娅拉轻声问,宝蓝色的眼眸看向弟弟。
杰斯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懒洋洋的蓝眼睛里,此刻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塞薇娅拉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塞薇,阿多尼斯……心思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重。”
塞薇娅拉微微挑眉,没有打断。
“我的异能……”杰斯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某种挫败,也带着某种警惕,“我一直以为它可以让我通晓人心。但我刚才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月过去了,不止是他的秘密,我连他的名字不是本名都没能读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肯定有专门防备读心术的方法,并且无时无刻不在使用。他从一开始表现得对我很信任,但其实从一见面就对我有戒备,他身上的秘密,绝对远不止我们听到的那点。”
塞薇娅拉沉默了几秒,钴蓝色的眼眸落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金发身影上。
阿多尼斯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面容恬静,像一个毫无防备的美丽青年。
但她的弟弟说得对——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们真正敞开过心思。
“杰茨,”塞薇娅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罕见的严厉,“听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杰斯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种层次的人,绝对不要招惹,”塞薇娅拉的目光依旧落在阿多尼斯身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继续探究下去,甚至有可能再次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我们不能同时惹上那两家,你明白吗?”
杰斯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之前姐姐被抓走时自己有多么无助,又是阿多尼斯他们伸出了援手,他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重新靠回塞薇娅拉肩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假寐,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说明他并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塞薇娅拉没有再说更多。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像小时候那样。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远方战场残留的硝烟气息,阿多尼斯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即使有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睡梦中的无意为之。
——知道害怕,是好事。
雷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卡塔琳娜的乐谱。
他的秘密,很沉重。
但此刻,在这个奇怪的、由各国人组成的团体里,或许沉重的秘密,每个人都不缺。
瞧瞧这群人吧,就连相处起来最活泼可爱的肯尼斯都不是小甜饼,那能有谁是真正简单的呢?
太宰治蜷在龙爪里,鸢色的眼眸望着夜空。
他的秘密,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八岁之前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擦去了一样,分毫都不剩。
清先生说,那一定是他为了保护自己而忘记的,忘记是件好事,他可以重新开始。
但现在他会想,痛苦的记忆真的那么值得惧怕吗,如果把那段记忆忘记了,那么当初的自己经历的一切,难道就这么永远消失吗?
巨龙继续向东北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