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
弗拉基米尔忽然降低了高度,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某处。他的飞行姿态变得谨慎,龙翼的扇动幅度减小,几乎是贴着起伏的地形在滑行。
“前面有东西。”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不是普通的营地。能量反应……很复杂。”
中原中也立刻警觉起来,他拍了拍龙鳞示意降落,同时通过塞薇娅拉的链接向所有人传递了指令:静默,警戒,保持安静。
巨龙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里降落,龙爪无声地触及碎石地面。
众人迅速跳下,各自找到掩体,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东北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群的轮廓。
杰斯珀不需要任何人吩咐,已经闭上眼,千里眼全力展开。
这一次,他的探查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中原中也忍不住看了太宰治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再等等。
终于,杰斯珀睁开眼,蓝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兴奋,有凝重,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是个小型基地,规模不大,但防御级别很高。有异能者反应,至少两个,能力不明。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雷曼,“我听到了他们的通讯内容。这个基地不是独立运作的,它是前方某个更大基地的前哨站,起到瞭望塔和外围防线的作用。”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瞭望塔?”
“对。”杰斯珀点头,“他们每隔六小时向主基地汇报一次情况。通讯中提到……”
他看了雷曼一眼,声音更低了一些,“提到最近有一批特殊物资被送往主基地,其中包含具有精神干涉能力的个体。”
雷曼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塞薇娅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钴蓝色的眼眸里是无声的警告——冷静。
“主基地的位置?”太宰治问。
杰斯珀摇头:“通讯里没有提具体坐标,只有代号。但——”
“但指挥官知道。”太宰治接过话,鸢色的眼眸看向那片建筑群,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个前哨站的指挥官,一定知道主基地的精确位置。”
中原中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进去?”
“我和杰斯珀。”太宰治点头,“我的无效化能无声应对所有人,杰斯珀的读心术能从指挥官那里直接获取情报。只需要接近到足够距离,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塞薇娅拉微微蹙眉,肯尼斯下意识看向阿多尼斯,弗拉基米尔已经面无表情地躺下闭上眼睛,维克多利亚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太危险了。”中原中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反对,钴蓝色的眼眸里是熟悉的固执,“如果里面有我们没预料到的——”
“中也。”太宰治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我们三天来第一次找到确切线索。那个主基地很可能就是弗拉基米尔和维克多利亚的本体所在地,卡塔琳娜大概率也被关在那里。我们需要知道精确位置、防御配置、关押地点——这些,只有从内部才能拿到。”
他看向中原中也,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光。
“好了,别急着决定。”塞薇娅拉的声音插进来,她靠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大石旁,宝蓝色的眼睛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间来回扫了扫,“我们现在还没有真正的老大,重要的事得大家一起拿主意。”
“塞薇娅拉说得对。”阿多尼斯从河床边缘的一块巨石上跳下来,修长的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金色的头发无论何时都格外耀眼。
他双手抱胸,俊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甜蜜笑容,语气却难得正经,“你们两个吵来吵去也没用,民主投票吧。”
“投票?”肯尼斯眨眨眼,从阿多尼斯身后探出头,“所有人都投?”
“不然呢?”阿多尼斯瞥了他一眼,“你也有票。”
肯尼斯立刻挺直了腰板,绿眼睛里满是受宠若惊。
中原中也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弗拉基米尔依旧面无表情地躺着,但微微点了下头;维克多利亚从影子里完全探出身来,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认真;纪德安静地靠坐在河床边一块半埋的石头上,双手抱胸,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雷曼站在河床边缘的一块高地,状态比之前稳定了许多,蓝眼睛里虽然还有疲惫,但已经恢复了一个医者该有的冷静。
“……行。”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不甘,“投票。同意治和杰斯珀潜入这个前哨站获取情报的,举手。”
他自己没有举手。
太宰治也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塞薇娅拉第一个举起了手。
“杰茨的读心术需要近距离接触目标,太宰的无效化能保证不被发现。”她的声音平静而理性,“这是目前最快、最直接获取情报的方式。而且——”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他自己应该也不反对。”
“我当然不反对。”杰斯珀懒洋洋地举起手,蓝眼睛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好不容易能跟治两个人一起出门,多有意思!而且总不能天天就把我当雷达用吧。”
肯尼斯看看阿多尼斯,又看看太宰治,犹豫了两秒,也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不算高,但足够坚定:“我觉得太宰先生的计划没问题。而且,如果是太宰先生的话,一定不会出事的。”他说这话时,绿眼睛里带着某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阿多尼斯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太宰治一眼,又看了中原中也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手。
“别误会,”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调子,“我只是觉得,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争论,不如快点拿到情报。我的时间很宝贵。”
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发作。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片刻,半支撑起身体,灰色的眼眸看向太宰治,又看向杰斯珀。最后,他缓缓举起了手。
“我需要知道本体的确切位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近乎冰冷的东西,“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维克多利亚没有举手,她灰绿色的眼睛看向弗拉基米尔,又看向中原中也,轻声说:“看来我的票已经不重要了,我弃权。”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纪德。
他安静地靠坐在石头边,军绿色的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感觉到众人的视线,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红色眼眸扫过太宰治,又扫过中原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成功率很高。”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他的能力,加上读心术的配合,正面暴露的可能性不到一成。”
然后他举起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再解释。
雷曼站在边缘,一直没有说话。
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抬起头,蓝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焦灼。
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对这群人的能力有了足够的了解。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虽然年纪小,但他们的实力和判断力,远超同龄人。而杰斯珀的读心术,在这种情报任务中确实是无可替代的。
“我没有意见。”
他举起手,声音沉稳,“你们是专业的,我听你们的。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市侩的、带着点算计的笑,“这么多人帮我找人,我要是还磨磨唧唧的,传出去以后在常暗岛可就没法做人了。”
中原中也看着那几只手——塞薇娅拉、杰斯珀、肯尼斯、阿多尼斯、弗拉基米尔、纪德、雷曼。
七只手。
加上太宰治自己虽然没有举,但显然是赞同的,弃权的暂且不论的话……
八比一,就他一个人反对。
他盯着那些手看了很久,久到塞薇娅拉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久到太宰治开始无奈地扶额。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行。”他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内你们不出来——”
“你就把那个基地整个拆了。”太宰治接过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是吧?”
中原中也瞪了他一眼:这时候猜得准有什么用!
杰斯珀从地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表情终于变得认真:“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天黑之前动手,天黑之前回来。我可不想再摸着黑探查。”
太宰治点头,看向塞薇娅拉:“麻烦你时刻关注,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们会用精神链接通知你,请你立刻把我们传送回来。”
塞薇娅拉严肃地点头。
雷曼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医疗包递给太宰治:“带上这个。虽然你的体质用不了我的能力,但常规的止血和包扎还是管用的。别嫌麻烦,万一用上了呢?”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市侩的精明,但递医疗包的动作没有迟疑。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塞进外套内袋:“多谢。”
“别谢我。”雷曼摆摆手,“人救回来之后,这些费用都得算清楚的。亲兄弟明算账嘛。”
肯尼斯忍不住小声嘀咕:“还是这么抠门……”
雷曼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抠门怎么了?不抠门我哪有钱回家结婚?”
肯尼斯被噎得说不出话,阿多尼斯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起。
“大家不要太过担心,请先休息吧,调整好状态才能有精力面对可能到来的麻烦,尤其是弗拉基米尔,这些天你太辛苦了。”
“没什么。”弗拉基米尔低声应答,却已经重新合上了眼皮。
太宰治的目光扫过阿多尼斯、纪德和肯尼斯这几个武力值非常高的,“不过,如果前哨站有我们没有发现的通讯手段,一旦暴露,我们可能需要正面突破,到时候就麻烦你们了。”
肯尼斯热切地点头,看起来非常高兴得到太宰治的特别嘱咐。阿多尼斯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纪德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需要动手,他不会犹豫。
太宰治最后看向中原中也。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太宰治转身,走向瞭望塔营地方向。
“治。”中原中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宰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带着呢吧。”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太宰治嘴角的弧度下降了一点点,他没有回答,只是左手拎起冲锋衣内兜里的小蜘蛛夜寐展示给他看,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迈步,走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光线里。
杰斯珀回头看了中原中也一眼,看见那个十岁的橘发少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钴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太宰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放心,”杰斯珀轻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会看着他的。”
……你吗?你这个全场武力值最低的情报人员看住太宰治这个武力值第一吗?
中原中也表情无语了一瞬间,又恢复正常,没有说话。
杰斯珀嘿嘿笑了笑,对中原中也做了个鬼脸,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塞薇娅拉:“姐,我要是回不来,记得给我烧纸。”
塞薇娅拉面无表情:“我会给你烧个闭嘴咒。”
杰斯珀闭嘴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河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光线里。
塞薇娅拉走到河床边缘的高地上,目光追随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模糊身影。
肯尼斯丝毫不紧张地往阿多尼斯身边一躺,阿多尼斯坐回巨石上,闭上眼睛假寐。
弗拉基米尔躺在睡袋里,早就已经彻底睡过去——他这三天消耗的精力太大了。
维克多利亚守在弗拉基米尔周围,灰绿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视四周。
纪德重新靠回石头旁,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得像是真的在休息。
雷曼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把医疗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检查——纱布、消毒剂、止血带、缝合针线。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蓝眼睛里只有医者面对器械时的沉静。
中原中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所有人的状态后,也走到自己的位置,在太宰治刚才坐着的那个大石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雷曼偶尔翻动器械的细微声响和弗拉基米尔平稳的呼吸声。
碎石地面被太阳烘烤了一整天,此刻正缓慢地释放着最后一点热量,从地面传来的温热透过衣物,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但中原中也并没有真正入睡。
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意识便悄无声息地切换到了另一个视角——通过夜寐的眼睛。
巴掌大的小蜘蛛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太宰治冲锋衣的内兜边缘,八条腿牢牢勾住布料,随着太宰治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中也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夜寐感知中的模样——色调偏冷,边缘有些模糊,但足够清晰。
他看见太宰治侧脸被灰蒙蒙的光线勾勒出的轮廓,看见他步伐从容不迫,甚至还有闲心在路过一个破碎的花坛时,顺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别在夜寐趴着的那个口袋边缘。
中原中也在心里喊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摘花!注意警戒!
但他没有中断链接。
夜寐的八只眼睛提供了几乎三百六十度的视野,太宰治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的监控之下——街道、废墟、偶尔掠过的飞鸟、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杰斯珀走在太宰治身侧偏后的位置,步伐懒散得像个出来散步的游客,但中原中也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千里眼的能力应该已经开启了。
这还差不多。
中原中也在心里勉强给了杰斯珀一个及格分。
夜寐的视野里,太宰治忽然偏了偏头,似乎往夜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中原中也眯起眼,试图从口型中辨认——
“别担心。”
他读出来了。然后太宰治轻轻拍了拍口袋边缘,那只手落下的位置精准得像是知道夜寐趴在那里,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中原中也的呼吸平稳,面容平静,从外面看就像一个正在熟睡的十岁少年。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太宰治的每一个动作,周围环境的每一个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如果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能在几秒内冲出这片河床,在重力的加持下,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太宰治身边。
塞薇娅拉从高地上走下来,目光掠过房间里这些或真睡或假寐的同伴,最后落在中原中也身上。
橘发少年蜷缩在石头边,呼吸绵长,看起来睡得比谁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