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总觉得,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藏着一个清醒的人。
她移开视线,没有深究。
河床营地里继续维持着那种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安静。
中原中也的意识与夜寐紧紧相连,一刻不曾断开。
他“看着”太宰治走过废墟,走过空旷的街道,走向那个方向不明的、藏着危险的目的地。
而他能做的,只是安静地“看着”,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但一旦发生就必须立刻行动的“万一”。
…………
暮色为两人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太宰治带着杰斯珀,沿着干涸的河床快速向基地方向移动。
他的动作轻巧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声音最小的位置,杰斯珀跟在后面,努力模仿他的步伐,却还是时不时踢到石子,引来太宰治一个回头的、带着点无奈的眼神。
“你能不能轻点?”太宰治用气声说。
“我已经很轻了!”杰斯珀用更小的气声反驳,“我又不像你,我不是猫!”
“?”太宰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表情格外微妙:“……什么?”
杰斯珀眨了眨眼,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但那张天使般的脸上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带着一种“既然说都说了那就干脆说清楚”的看热闹似的兴奋。
“猫老大啊。”他理所当然地重复,步伐依旧懒散,“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私下都这么叫你。”
太宰治的眉毛微微扬起:“……我们?”
“就是大家嘛。”杰斯珀掰着手指头数,“塞薇、肯尼、沃洛佳、维卡——哦维卡说你像那种特别贵的、毛色很漂亮的品种猫,她说是‘像被养在老院子里晒太阳的那种’。阿东和雷曼也没反对。安德烈没表态,但我觉得他只是拉不下脸承认。”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鸢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很闲吗?”,但杰斯珀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而且你知道吗,”杰斯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这个共识的发起人,是你最亲近的那位。”
太宰治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中也?”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对!”杰斯珀重重点头,脸上写着“你看我就知道你会这个反应”的高兴,“他最先说的。原话好像是——‘治走路没声音,跟猫似的’?还是‘治缩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像猫’?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然后大家就觉得,嗯,确实挺像的。”
太宰治站在原地,表情平静,但内心某个角落正在经历一场微妙的崩塌。
他真的……他一直以为,在京都那些年养成的、清先生纠正过无数次才习惯的优雅步态和安静举止,是某种……体面的、克制的、属于人类文明范畴内的完美教养。
结果在这群人眼里,竟然被总结成一个“猫”字……
你们知道我当年为了练这个步法打翻了多少个茶杯吗!可恶!
他想起清先生当年教导他时,总是慢条斯理地用茶勺搅着茶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些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皮肤,穿久了,就成了你的一部分。它们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武器。至少,如果你需要伪装成京都的世家小少爷去执行秘密任务,就不会因为不会穿和服或者走路像企鹅而暴露身份了。”
太宰治当时深以为然,把这套步法练到了骨子里。
他以为这是人类文明的高阶技能,是“贵族”与“普通人”之间的分界线,是他在京都那两年获得的最重要的生存资本之一。
现在他作为雇佣兵在常暗岛出生入死,走路依旧没声音——这很好,很实用。但同伴们给出的评价是“猫”。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隔空质问那个远在京都、大概正在悠哉喝茶的清先生:您当年说的“作为世家小少爷执行秘密任务”的步法,现在被一群欧洲人当成“猫步”了,您怎么解释?我现在是雇佣兵不是大少爷了啊清先生!
然而回忆并没有就此打住。
清先生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是故意要补刀:
“衣物束缚你的身体,是为了塑造你的形态;木屐限制你的步伐,是为了让你学会沉稳;特定的语气,是为了在合适的场合,让你不显突兀,甚至……获得尊重。”
太宰治的瞳孔微微收缩。
衣物束缚身体塑造形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和合身的衣物,忽然觉得那些在京都穿过的、层层叠叠的传统服饰,和现在这些“行动方便”的着装,本质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塑造形态”。
木屐限制步伐学会沉稳——
他现在不穿木屐了,但走路依旧沉稳安静,每一步都精准克制。那限制他的东西,已经从物理上的木屐,变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
至于特定语气能获得尊重……
太宰治想起自己那口在常暗岛显得格格不入的京都腔,想起中也吐槽“一张嘴别人就知道你是京都来的人”,想起酒馆里那些人听到他说话时微妙的表情变化。
好像……确实有被“尊重”——当然也可能是“敬畏”或者“这人不好惹”之类的意思。
但重点是。
太宰治的眼皮跳了跳。
清先生教导的这些“塑造形态”、“限制步伐”、“特定语气”……
现在总结起来,不就是……养猫吗?
教会一只野生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猫,如何优雅地走路,如何安静地坐着,如何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语气说话,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家养的、有教养的、能在京都老宅里晒太阳的猫。
然后这只猫现在跑到野外了,走路依旧没声音,坐姿依旧端正,说话依旧温和礼貌。
于是其他野猫说:“你看那只猫,好像家猫啊。”
而且,这个共识的发起人,是中原中也。
他忽然有一种被“美式霸凌”的微妙错觉——虽然他并没有在美国生活过,但阿多尼斯偶尔提起的某些校园往事,似乎就是这个味道。被最好的朋友带头起外号,然后全票通过,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太宰治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缓一缓。
杰斯珀在旁边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太宰治那张总是平静温和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什么东西在内心崩塌,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重新拼凑起来,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介于“想笑”和“想死”之间的状态。
“你还好吗?”杰斯珀试探着问。
“没事。”太宰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京都,应该怎么跟教我走路的人解释,我现在被你们当成猫这件事。”
“……好吧。”太宰治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猫就猫吧。”
杰斯珀眨了眨眼,没听懂,果然听不到心声的人就是这么好玩。
不过他还是觉得太宰治的反应太平淡了,不够有趣,于是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其实,在我们召开的第一届‘太宰治像什么’大会上,”杰斯珀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中也想提议的不是猫。”
太宰治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他说的好像是……鸟?”
杰斯珀歪着头回忆,“鹤?对,鹤。他说你像鹤——白色的、很漂亮的、站在水里那种。原话大概是‘治像鹤一样,安安静静的,但随时能飞走’?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太宰治的脚步真的停了。
他转过身,鸢色的眼眸直直看着杰斯珀,表情在暮色中有些难以辨认。
杰斯珀摊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真的。但是你也知道,鹤这种东西,一般人哪见过啊?
而且猫多可爱,多亲切。塞薇说她见过猫,没见过鹤。肯尼说鹤的脖子太长了不像你。安德烈说猫更符合你的‘战斗风格’——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维卡说鹤太仙气了,你平时又没那么仙气。”
他顿了顿,总结陈词:“所以最后投票的时候,猫以绝对优势胜出。中也当时还试图反驳,说‘你们不懂,治真的很像鹤’,但没人理他。他就……算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中也觉得他像鹤。
白色的、美丽的、自由的、站在水边安安静静但随时能飞起来的那种鹤。
这个意象太过具体,具体到不像是随口说说的比喻,更像是某个人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认真观察过另一个人之后,在心底悄悄刻下的印象。
而其他人觉得猫更合适,于是中也的“鹤塑”被全票否决。
太宰治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被猫塑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他几乎能想象出中也当时的样子——试图用他本来非常擅长表达的语言去描述一个在他看来很重要的观察,结果被朋友们用“猫更可爱”、“鹤脖子太长”、“没见过”之类的理由驳回去,最后只能抿着嘴哼笑,不再争辩。
他突然很想知道,中原中也当时是什么表情。
是那种不服气的、抿着唇皱着眉的样子,还是那种“算了你们不懂是你们的错”的不屑。
太宰治重新迈开步伐,这次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笑意:“……果然是中也。”
杰斯珀在后面眨了眨眼,看着太宰治的背影。暮色里那个纤长的身影依旧安静,步态依旧优雅无声,但他总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他咧了咧嘴,加快脚步跟上去,伸手指了指太宰治的口袋边缘,那里露出一个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突起。
“对了,”杰斯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好奇,“你兜里那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出发前中也特意问你‘带着呢吗’,我看你拿了个什么东西给他看,那是什么?”
太宰治的步伐没有停顿,但他的指尖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口袋边缘,轻轻按了按那个突起的位置。
“你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要是猜得出来还用问你?”
杰斯珀翻了个白眼,“而且那东西还会动,我刚才看见它……嗯,转了个身?反正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你口袋里动了一下。你养的宠物?”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鸢色的眼眸往口袋的方向垂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弯。
“中也确实很在意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每次我出发前都要检查我有没有带上它。”
“所以到底是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又有些意味深长。
“是中也的眼睛。”他说。
杰斯珀脚步一顿:“……什么?”
“他的眼睛。”太宰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放在我这里,帮他看着路,这样他就能安心睡觉了。”
杰斯珀愣在原地,蓝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他看着太宰治的背影,试图不靠异能从这段话里分辨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太宰治的步伐依旧平稳,声音依旧温和,完全看不出破绽。
“……你逗我呢吧?”杰斯珀追上来,语气狐疑。
太宰治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口袋边缘那个微微起伏的突起,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对口袋里的东西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不过,中也确实太紧张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单独行动。”
他顿了顿,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暮色里飘过的一缕风。
“嗯,我知道。但你的式神爬在我口袋里,我走一步它动一下,痒得很。”
杰斯珀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跟谁说话?”
太宰治终于转过头看他,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杰斯珀看不懂的、温和又促狭的光。
“跟中也。”他说。
“……中也不在啊?”
“在的。”太宰治重新看向前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在哄人的柔软,“他一直都在。”
他拍了拍口袋,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更轻,像是在哄一个炸毛的小动物:“好了,别生气了。我逗你玩的。”
远处,蜷缩在石头边的中原中也猛地睁开眼。
他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钴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羞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邪恶坏猫太宰治——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听!他故意说那些话,故意说“中也的眼睛”,故意说“痒得很”,故意用那种语气——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用这种方式给发烫的脸降温。
但夜寐传回来的画面还在继续。
太宰治的嘴角,那个带着笑意的弧度,还在那里。
他甚至还对着口袋的方向——对着夜寐,也就是对着自己——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私密的、像是只有他知道某些秘密的笑容。
中原中也把脸埋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骂了一句:“……邪恶。”
声音很小,语气很轻。
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