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浓。
河床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几缕青烟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太宰治靠在一块被重力削平的石头上,鸢色的眼眸半阖,看似在闭目养神,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的动作暴露了他并未放松。
肯尼斯缩在阿多尼斯身侧,呼吸均匀,竟真的睡着了。阿多尼斯没有推开他,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那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金色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又移开视线。
弗拉基米尔高大的身影如同雕塑般矗立在河床边缘,灰色的眼眸凝视着东北方向的黑暗,脚下的影子安静得像一滩死水。
雷曼坐在最远的角落,双手交握,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像是在默数每一秒的流逝。
杰斯珀闭着眼,头靠在塞薇娅拉肩上,呼吸平稳,但塞薇娅拉知道他没有睡——她的精神链接能感知到杰斯珀意识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塞薇娅拉自己也没有合眼。她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翠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两盏安静的灯。她的精神链接如同蛛网般向外延伸,连接着远去的维克多利亚他们。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流逝。
太宰治忽然睁开眼,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明。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十一点半了。”
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肯尼斯揉着眼睛从阿多尼斯身侧坐起,杰斯珀睁开眼,蓝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只有冷静的清明。
弗拉基米尔转过身,灰色的眼眸看向太宰治,无声地等待指令。雷曼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紧张已经到达了极限,但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能慌乱。
太宰治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体内缓缓收敛。
太宰治将自己身上所有逸散的、属于“人间失格”的异能量如同收拢翅膀般向内压缩,直至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空心的雕塑,外表如常,内里却空无一物。
这是他为塞薇娅拉的传送特意练习的技巧:当他的异能力量完全收敛、不再无意识地对外界产生干扰时,塞薇娅拉的空间传送就能以他为目标正常发动。
塞薇娅拉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变化。
她的精神链接中,属于太宰治的那片“静默”依然存在,但某种阻碍传送的“阻力”消失了。
她没有犹豫,抬起右手,翠绿色的眼眸中光芒大盛。
【此心不尽】
空间在刹那间扭曲。
太宰治感到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夜空、周围的一切都在急速旋转又瞬间归位——像是被人从一幅画中撕下,又贴到了另一幅画上。
等他重新站稳时,眼前已不是河床的荒芜,而是一片陌生的、被低矮建筑和铁丝网围栏切割的夜色。
东北方向的核心基地,到了。
他面前站着中原中也和安德烈·纪德。
中也的蓝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看见太宰治和随后出现的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纪德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胸,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多出来或消失的人。
塞薇娅拉的精神链接在传送完成的瞬间重新稳定,她感知到所有人的位置——弗拉基米尔、雷曼、肯尼斯、阿多尼斯、杰斯珀,还有她自己,全部安全抵达。
太宰治没有浪费时间,他环顾四周,快速确认了地形:他们此刻位于基地外围一片废弃的帐篷区后方,视野被半倒塌的帆布和锈蚀的铁架遮挡,从基地的方向看不到这里。远处,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慢扫过,像巨兽缓慢眨动的眼睛。
“情况如何?”他看向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抬起手,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式神从他掌心浮现,暗红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我们八点左右到的。”他简洁地汇报,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维克多利亚带着赤丸已经潜进去了。赤丸是我的式神中最擅长隐蔽的一只,体型最小,跟在维克多利亚的影子空间里,不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几下,像是在勾勒一幅看不见的地图:“我没有让其他式神在外围停留——外围没有意义,那些巡逻路线和哨位太容易摸透了。
式神一开始就直接深入内部,分散进入不同区域。它们不过巴掌大,又是蜘蛛形态,在建筑里,蜘蛛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太宰治微微颔首。
中也在侦察上的判断向来精准,他不做多余的事,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
“还有纪德。”中原中也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黑发男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的预言能力帮了大忙。每当我们不确定某个区域是否有危险、是否值得派式神进入时,他就能提前给出‘凶’或‘吉’的判断。有他的指引,式神几乎没有走弯路,直接锁定了最有价值的区域。”
纪德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理所当然”。
中原中也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那是他用狗爬字和抽象符号绘制的核心基地内部地图,标注了建筑结构、通道走向、以及式神探查到的守卫分布。
虽然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一个不落。
“核心区域的地图,已经绘制完成了。”
塞薇娅拉走上前,翠绿色的眼眸看向中也:“维克多利亚那边呢?她有没有消息?”
中原中也点头:“你直接问她。”
塞薇娅拉闭上眼,精神链接的触须无声地探向远方,连接上那个藏身于影子中的灰绿色眼睛的女孩。
“维克多利亚,”她在意识中轻声呼唤,“情况如何?”
片刻后,维克多利亚的声音传回来,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外围和中间区域都找过了。没有卡塔琳娜,也没有……本体。”
“本体”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塞薇娅拉能感知到她意识深处翻涌的情绪——恐惧、厌恶,以及某种近乎本能的战栗。那是实验复制体对实验本体的复杂情感,塞薇娅拉无法完全理解,但她尊重。
“所以一定在核心区域了。”
塞薇娅拉将维克多利亚的话转述给众人,“维克多利亚说,这是苏联的核心实验室基地,似乎政府成功在这个没有信号的战场上安了监控。她需要再花半个小时找监控死角,找到一个安全的传送点,然后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直接传送过去。”
太宰治闻言,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监控?”
“嗯,有线的,不依赖信号。”塞薇娅拉点头,“维克多利亚说,这种基地的监控通常会有死角——设备间、配电室、或者某些因为预算问题没有覆盖的角落。她需要时间找。”
中原中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半个小时,不算长。”
他展开那张手绘地图,借着远处探照灯扫过的微弱光线,仔细研究着核心区域的布局。太宰治凑过来,两人几乎是头挨着头,指尖在地图上游走。
“这里,”太宰治指着一个标注为“备用指挥室”的房间,“核心区域中层,靠近主通道但又不是最核心的位置。平时应该很少有人进去,但规格足够高,不会引起怀疑。”
“备用指挥室?”中原中也挑眉,“你确定那里没人?”
“不确定。”太宰治坦然承认,“但可能性相对较低。而且,”他顿了顿,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就算有人,也可以让维克多利亚先处理掉——只是暂时失去意识,不影响后续计划。”
中原中也想了想,觉得可行。他通过塞薇娅拉的精神链接,将那个位置的信息传递给了维克多利亚,并附上了一句:“先确认是否有人,如果有,等我们到了再处理,不要打草惊蛇。”
维克多利亚的回应简洁而迅速:“收到。”
处理完维克多利亚那边,太宰治转向塞薇娅拉,语气认真起来:“塞薇娅拉,你不能进去。”
塞薇娅拉微微一怔,翠绿色的眼眸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你需要留在外面。”太宰治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你的传送能力是我们最重要的撤退手段。如果所有人都进去了,一旦出事,没有人能发动传送。所以你必须留在外围,保持异能随时可用。”
塞薇娅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而且,”太宰治看向肯尼斯,“你的空间能力正好派上用场,建造一个独立空间,带着塞薇娅拉藏进去。空间不需要太大,能容纳你们两个人就行,关键是隐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如果我们需要撤退,会第一时间传送出来,进入你的空间。到那时,你再负责将整个空间转移出危险区域。”
肯尼斯听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终于轮到他的能力派上用场了!他用力点头,挺了挺胸膛:“交给我吧死神先生!我的空间可以做得完全隐形,连热感应都发现不了!”
阿多尼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但没有说什么打击的话。
“至于你,杰斯珀。”太宰治转向窝在塞薇娅拉身侧的杰斯珀,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你跟我们一起进去。”
杰斯珀挑了挑眉,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哦?”
“你的读心术,在找人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你更高效。”太宰治说,“而且,你和塞薇娅拉的心意无时无刻不相通。在战场上,如果需要塞薇娅拉发动传送打出多重奇袭——比如……”
他沉默一瞬,没有说得太详细。既然对方有精神系异能者,那么必须做好充足的防备。
“总之,由你远程转述,效率最高。你听到前线所有人的心声,知道谁需要什么,然后直接告诉塞薇娅拉,不需要经过中间人的转达。”
杰斯珀歪了歪头,似乎在品味这个安排。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圣洁又乖巧的笑:“好,我听你的。”
塞薇娅拉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但没有说话。
至此,外围和内部的初步分工已经明确:塞薇娅拉与肯尼斯留守,建立隐蔽的传送锚点和安全屋;杰斯珀随主力进入,作为信息中转站和寻人雷达。
中原中也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对太宰治的安排向来放心——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因为太宰治总能将他模糊的构想具象化为可执行的步骤,而且从不遗漏关键细节。
此刻,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两处:一是维克多利亚那边,二是雷曼和纪德那边。
他派出的式神不止赤丸一只——还有五只,作为他的眼睛和重力的延伸,同时小心地探索着核心区域。
“雷曼,”太宰治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红发医生,“你的任务很关键。”
雷曼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
太宰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正靠在一根半倒塌的水泥柱上,金色的头发即使在黑暗中依然耀眼。他注意到太宰治的目光,微微挑眉:“怎么了?”
“我们需要找到最高指挥官。”太宰治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用你的能力——查找记忆的那个用法。找到他,然后从他那里获取卡塔琳娜和那个本体的位置。”
阿多尼斯蹙眉,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漫不经心,但太宰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阿多尼斯极少流露的动作。
“这样一定会被发现的。”阿多尼斯开口,声音很轻。
太宰治微微蹙眉,语气下意识放得更平和:“一定会被发现?为什么?”
“我的能力……”阿多尼斯抬起眼,那双美丽的蓝眸看向太宰治,里面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坦诚,“如果只是让人陷入沉睡、编织短期的梦境,或者读取表层的记忆——那些他愿意回想的东西——是不会有任何痕迹的。但如果我要找的东西是他最深层的、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就必须深入他的意识底层,翻找、筛选、提取。这个过程下去——他必死无疑。”
河床里再次陷入死寂。
太宰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一直以为阿多尼斯的“记忆编织”是一种温和的、可控的精神干涉——让人沉睡、编织幻境、读取记忆,都不会对目标造成实质性伤害。
但现在,阿多尼斯告诉他,那只是冰山一角,在冰面之下,藏着足以致命的锋刃。
“你的异能……究竟是什么?”太宰治的声音很轻,鸢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阿多尼斯,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阿多尼斯别开视线,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正面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别多问了。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不想让那个人死,就不能让我去搜他的记忆。”
他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露出愧疚或不安的表情,态度一如既往——骄纵、随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技术细节。
但正是这种“若无其事”,让太宰治意识到,阿多尼斯对这件事的抗拒并没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中原中也看着阿多尼斯,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他没有追问,有些秘密不是靠追问就能得到的,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想别的办法。
“没关系,那就换一个方案。”他干脆利落地转向太宰治,“有没有别的办法?”
太宰治抿唇:“我再想一想吧。”
雷曼沉默了片刻,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思考的亮光,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我可以伪装成他的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要阿多尼斯让指挥官进入幻境——深度睡眠或者意识模糊的状态——我就可以去见到他本人。我的形态更改可以完全模仿他的面容、体型、甚至声线。
只要拿到他的信物,比如军衔徽章或者随身携带的令牌,我就可以直接找一个值夜班的士兵,以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他带路去找卡塔琳娜。”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等找到卡塔琳娜,我用药把那个士兵迷晕,把卡塔琳娜唤醒,然后塞薇娅拉就可以把卡塔琳娜传送出来。至于本体……等卡塔琳娜安全了,我们再去找本体也不迟。”
这个方案听起来比直接搜记忆要复杂,但胜在安全——没有杀戮,没有不可逆的损伤,而且成功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