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原本温柔如水的蓝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不,不对。解药应该起效了,她的瞳孔在缓慢地收缩,意识在挣扎着回归。
“……尤……金?”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雷曼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正要回应——
卡塔琳娜的眼神骤然变得尖锐。
那不是清醒的尖锐,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灌注的、不属于她的敌意。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嘴唇张开,发出一声轻柔的呼唤:“尤金?”
那不是呼唤,那是武器。
雷曼的反应比他自己的意识更快。
他侧身倒地,避开卡塔琳娜的异能最集中的方向,但大脑还是像被人用铁锤猛击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意识开始旋转。
他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些被他支走的科学家?不,他们已经离开了。那是……被控制的巡逻队?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时间,暂停了。
……
太宰治在时间停滞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周围的一切都凝固如雕塑,连空气中飘浮的灰尘都悬停在半空,这景象他并不陌生。
好消息是,他的身体没有像上次那样被时空壁垒一次次地禁锢,移动起来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没卡成一帧一帧的PPT。
这说明科斯塔这次应该没有刻意针对他。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科斯塔能精准地控制时停的范围和对象,那么既然他不在自己身边,却把时停的范围扩大到如此之广,目的是什么?
这个想法让太宰治心底那根原本就绷得很紧的弦,又紧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鸢色的眼眸扫过周围凝固的杰斯珀,弗拉基米尔和刚从指挥官办公室回来的阿多尼斯。
中原中也保持着前倾的姿态,橘色的发丝悬停在半空,蓝色的眼睛半阖着,表情还是上一秒那副专注又紧绷的模样。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只是被时停定住,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才微微松了口气。
然后,焦虑开始像藤蔓般从心底滋生。
科斯塔为什么在这里?
他是跟踪他们来的?还是早就知道雷曼和卡塔琳娜的事,只是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之前拒绝参与任何他们的行动,对军方的任何事都避之不及,现在却主动闯进苏联的核心实验室——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本身就值得怀疑。
更让太宰治不安的是,科斯塔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刻意用时空壁垒限制他。
是真的疏忽了?还是……另有打算针对的人?
他本来不算夸张的疑心病在寂静中疯狂生长。
时停的世界没有声音,没有风的流动,没有时间的流逝。
太宰治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是几小时,甚至更久。
在这种绝对的静止中,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完全失效,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他又一次看向中原中也。
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眨眼的小动作,连瞳孔都是凝固的。
如果不是知道时停的效果,太宰治几乎要以为他——不,不能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科斯塔的能力确实可怕,但并非无解。
上次他能间接限制太宰治的行动,是因为他一遍遍不断使用能力,固化了他周围的时间。
而这次他没有这么做,要么是来不及,要么是……他不想。
但无论哪种可能,太宰治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科斯塔的善意上。
他需要一个保障。
一个能在最坏情况下、确保大家的安全的保障。
太宰治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铅笔。
他撕下一张纸,垫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之前的计划有变,有危险的时停异能者出现,我提前将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你,目前的情况可能需要你随机应变。
在我醒来之前,请帮我保护好大家,尤其是中也,拜托你了。”
他没有署名,但堕罪能认出他的字迹。
太宰治将纸条折好,塞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里——那里是堕罪醒来后第一时间会检查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放松了意识深处那道维持了太久的、名为副人格的闸门。
解放状态。
这是他极少启用的姿态——将人间失格的力量完全释放,让体内那个名为“堕罪”的副人格接管表层意识。
堕罪没有太宰治的温和、顾虑和道德束缚,但他有绝对无人性、绝对执行力和绝对最优解这几个缺点,以及,对人间失格的绝对掌控。
在这种状态下,人间失格会从一个普通的顶尖异能,变成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顶尖异能。
代价是,太宰治会暂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沦为意识深处的沉睡者。
啊,果然还是好担心啊……
不过,他还是相信堕罪。
意识深处那道闸门缓缓打开。
不是轰然崩塌,而是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退去,露出下方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暗黑色的礁石。
太宰治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变得模糊,像是被人从画布上一点点擦去的颜料,留下的空白迅速被另一种存在填满。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沉入深海,又像是从高塔坠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彻底的放松。
他可以不用再计算了。
可以不用再担心了。
可以……把一切都交给那个比自己更强、更冷、更不讲道理的自己了。
堕罪睁开眼。
鸢色的眼眸在睁开的瞬间变得更深、更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翻涌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冰冷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缠绕着绷带的、稚嫩的、属于他们的手。
他轻轻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处于最佳状态。
然后他抬起头,鸢色的眼眸扫过周围凝固的世界。
灰尘悬停在半空,杰斯珀保持着闭眼读心的姿态,弗拉基米尔迈出的脚步悬而未落,阿多尼斯刚从指挥官办公室的方向走来,脸上还挂着那副普通到极点的幻象面具。
中原中也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橘色的发丝在冷白色灯光下凝固成一簇簇静止的火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堕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此身真的很讨厌这个人。”他低声说,声音与太宰治一模一样,语气却截然不同——没有温和,没有迁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陈述,“治却还和他待在一起。”
他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垂眸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了然。
“保护大家。”他重复纸条上的话,然后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此身最不擅长的就是保护。”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人间失格的力量无声蔓延,以一种霸道的、不讲道理的、如同海啸般的姿态,席卷了以他为中心、半径约五十米的空间。
时停的禁锢在人间失格面前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崩溃。
时间恢复流动。
灰尘重新开始飘落,杰斯珀睁开眼,蓝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迅速聚焦到突然变了位置的太宰治身上。
弗拉基米尔的脚步稳稳落地,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四周——他感觉到了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阿多尼斯蹙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幻象还在,然后看向太宰治。
中原中也的身体猛地前倾了半步,然后迅速稳住。
他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上一秒他还在思考如何分配式神的位置,下一秒周围的氛围就变了。
他看向太宰治,发现对方正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三步的位置,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治?”中原中也皱眉,“怎么了?”
“科斯塔来了。”堕罪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此身只解除了这一片的时停,不要出去。”
“此身?”中原中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太宰治平时没用过这种自称,语气也不太对——太冷漠了,太……疏离了。
但只是短短一瞬的时间,太宰治能出什么事?人间失格还在,他也没受伤。
也许只是刚才在时停里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还没完全回过神。
虽然说这个自称有点熟悉,他好像曾经听过……
中原中也的注意力很快被更重要的问题占据:“科斯塔?他来干嘛?”
“不知道。”堕罪的回答简短得像在敷衍,“但他来了,而且带着时停,现在出去,会再次被定住,此身不想一个一个去捞。”
杰斯珀从读心的状态中睁开眼,蓝眼睛在太宰治身上转了一圈。
他也感觉到了不对——这个太宰治,太安静了,太……没有温度了。
但他也没有选择深究,时停刚解除,本来说自己不会来的科斯塔此时却在外面,现在不是纠结语气的时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杰斯珀问,“就这么干等着?”
堕罪看了他一眼,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嗯。”
弗拉基米尔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但没有说话。他靠回墙边,高大的身影在冷白色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阿多尼斯从柱子上直起身,蓝色的眼眸在幻象面具下看着太宰治,眉头轻蹙,“啧”了一声,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懒得问,反正问了也不会得到诚实的回答,反正不问也不会对他和肯尼造成什么影响。
中原中也盯着堕罪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也许治只是累了,也许在时停里消耗了太多精力,也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丝微妙的违和感,钴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治的,原地等待,保持警惕,等时停解除。”
堕罪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备用指挥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灰尘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缓缓飘落。
堕罪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治让他保护大家。
他完美照做了——他解除了时停,让他们自己醒过来,自己警惕,自己想办法。
这,当然也算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