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罪不知道中原中也在看他，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头巨龙身上。

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突进，每一次接触，都在执行一个他早已计算好的、精密的、不容有失的计划。

人间失格的能力，在所有人看来，是“消除异能”。

但堕罪知道，它的本质不止于此。

消除只是表象，更深层的能力，是解析。

必须对一件事物有透彻的了解，才能真正地让它失格。

这是人间失格运作的根本逻辑：不了解，就无法触及核心；不触及核心，就无法彻底抹消。

所以，他需要研究，需要样本，需要反复的尝试和验证。

这是一个缓慢的、需要持续接触才能完成的过程，不能中断，不能被发现，不能让其他待提取的异能反应源察觉。

而样本，恰好有人正在源源不断地提供。

堕罪在闪避的间隙，鸢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巨龙背部的某个位置——那里，中原中也正咬牙切齿地拔着龙鳞，一片接一片，暗灰色的鳞片混着鲜血被重力撕扯下来，在半空中划过弧线，落向地面。

堕罪刻意放慢了移动速度，让自己在巨龙爪间穿梭的轨迹更靠近那些鳞片坠落的方向。

在一次看似狼狈的翻滚中，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一片刚落地的龙鳞，指尖触碰鳞片表面的瞬间，人间失格的力量无声探入，鳞片内部的异能结构在他意识中展开——合金与血肉的融合方式，龙鳞的层状结构，异能的分布密度……

不够，这只是表层。

他将那片鳞片扔在地上，继续战斗。

下一次接近地面时，他又捡起一片。这一次的鳞片来自巨龙的前肢，结构比背部的更致密，异能节点的分布也更密集。

堕罪在意识中快速比对两片鳞片的差异，脑海中同步推演着可能的结构模型。

还不够，他需要更多数据。

他一边与巨龙周旋，一边像收集标本一样，悄无声息地收集着中原中也撕下来的每一片龙鳞。

每一次接触鳞片，都是一次微型的解析实验——他尝试用各种生物可能的鳞片结构做比对：爬行类的层叠结构，鱼类的盾鳞结构，甚至鸟类羽毛的羽支结构。

每一种假设都在意识中被快速建模、验证、推翻、重建。

但鳞片只是终端产物，他真正需要解析的，是巨龙体内异能的流动路径——那些从核心向外辐射、最终汇聚到鳞片上的能量脉络。

只有理解了那些脉络的走向和节点分布，他才能真正侵蚀巨龙的异能核心。

所以他在战斗中用手触碰巨龙的身体，每一次接触都不是随机的。

他触碰的是那些被他通过鳞片解析反推出来的关键节点，是异能脉络的中枢，是巨龙化形态的命脉所在。

用那些令人惊叹的体术动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他们的目光追随着他在巨龙爪间的穿梭，惊叹于他的闪避和突进，而忽略了他每一次接触巨龙时，那一瞬间的、微不可查的探索。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触碰背后的深意。在中原中也看来，堕罪只是在战斗；在阿多尼斯看来，堕罪只是在用无效化能力削弱巨龙；在其他人看来，那些触碰不过是闪避过程中的无意识接触。

这就够了。

堕罪鸢色的眼眸依旧平静，他的动作依旧流畅，他的每一次闪避和突进依旧精确到毫厘。

但在他意识的深处，一个关于巨龙异能结构的完整模型正在飞速成型——鳞片的结构，节点的分布，能量的流向，核心的位置。

他在等待，等待解析完成的那一刻。

到那时，这头巨龙，就不再是实验室的“本体”，而是他们唾手可得的异能体。

他收回手，身形一闪，避开巨龙横扫过来的尾巴，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中微微眯起。

快了。

五分钟过去，解析已经完成。

巨龙的鳞片下，肌肉中，骨骼里，人间失格的力量正在无声蔓延。

不是消除，是侵蚀，是转化，是将这头庞然大物的异能结构，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他们的东西。

快了。

堕罪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洞穴中微微眯起，指尖从巨龙的鳞片上收回，身形一闪，避开横扫过来的龙尾。

他在心里计数。

七分钟。

从解析完成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分钟。

人间失格的侵蚀范围，在他刻意控制下，从最初的接触点扩散到了巨龙全身近百分之六十的异能节点。

那些节点像是遍布巨龙体内的微小开关，控制着龙化形态的维持、龙息的生成、鳞片的硬度、肌肉的爆发力——只要侵蚀超过百分之八十，他就能在一瞬间接管整头巨龙的控制权。

但还差一点。

他不能急，急了会暴露。

堕罪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的闪避看起来更加惊险——龙爪擦着他的衣角划过，龙息堪堪从他身侧掠过，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甚至在一次后空翻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让旁观者以为他体力不支。

“堕罪！”中原中也的声音从巨龙背部传来，带着一丝焦急，“你行不行？”

堕罪没有回答，他不想浪费口舌。更不想让中原中也发现他的真实意图。

“他快撑不住了。”阿多尼斯站在高处，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果然，那个无效化能力也不是万能的。”

杰斯珀没有接话，他的蓝眼睛紧紧盯着堕罪，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黑发少年的每一次闪避都精确得令人发指，那踉跄……太刻意了。但他读不到堕罪的心声，无法确认。

“……塞薇，注意堕罪的位置。”杰斯珀通过精神链接低声说，“他可能随时需要传送。”

“不行的。”塞薇娅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根本锁定不了他，他的精神链接节点一直是空的。”

杰斯珀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

堕罪继续在巨龙的爪间穿梭。

他的右手不时“无意间”触碰巨龙的鳞片、肌肉、骨骼。

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一小片区域的异能侵蚀，但他在接触的瞬间刻意制造出无效化的视觉效果：鳞片上的异能光泽短暂消失，然后又恢复如初，仿佛只是被抹消了一瞬，又被巨龙自身的异能重新覆盖。

没有人注意到，每一次恢复后，那片区域的异能节点已经被悄然改写了。

巨龙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异样。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困惑的咆哮，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浑浊的金色竖瞳紧紧盯着那个在它爪间穿梭的黑色身影。

它的本能告诉它，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它的身体，但它的理智——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理智的话——无法定位那侵入的来源。

它开始变得焦躁。

龙息的频率增加了，爪击的速度变快了，巨大的尾巴在洞穴中疯狂扫荡，将岩壁抽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它狂暴了！”安德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堕罪，小心！五秒后右闪，它的左爪会拍到你现在的位置！”

堕罪没有等那五秒。

他提前跃起，在巨龙左爪拍下的前一刻，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洞穴顶部。他在天花板上借力，身形翻转，稳稳地落在巨龙的头颅上方。

这是战斗开始以来，他第一次站在巨龙的身上。

中原中也抬起头，蓝眼睛瞪得老大。

他就在巨龙背部，距离堕罪不过十几米。

他看着那个黑发少年站在巨龙头顶，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脚下的庞然大物，衣摆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治……”中原中也喃喃。

堕罪没有看他。

他蹲下身，右手缓缓按在巨龙的头颅上。

人间失格解放形态的力量，在这一刻全开。

百分之六十五……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五……

巨龙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恐惧的咆哮，巨大的身躯猛地甩动，试图将头顶上的堕罪甩下去。

堕罪纹丝不动。他的双脚像是粘在了巨龙的头颅上，无论巨龙如何挣扎，都无法将他甩脱。

“他在干什么？”阿多尼斯皱眉，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他的能力不是无效化吗？为什么那龙还在动？”

没有人能回答他。

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八……百分之九十三……

巨龙的挣扎越来越弱。它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巨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缩小、变形。

鳞片在空中化为灰烬，龙翼向内折叠，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它的头颅从龙形缓缓回缩，露出下面一张扭曲的、布满伤痕的人类面孔。

“它在变回人形了！”维克多利亚从阴影中探出身子，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喜，“不愧是人间失格！”

弗拉基米尔也从星辰巨龙形态变回人形，踉跄着落在地上，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个站在“巨龙”头顶的少年。

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侵蚀完成。

巨龙——不，现在应该叫他“本体”——彻底变回了人形。

那是一个瘦削的、苍白的中年男人，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实验留下的疤痕和符文。他瘫软在堕罪脚下，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堕罪收回手，站起身，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脚下那个昏迷的人形。

“那现在怎么办？”弗拉基米尔从阴影中走出来，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地上那个人形。

堕罪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本体苍白松弛的脸颊，将他的头微微抬起，鸢色的眼眸审视着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像是在检查一件战利品的品相。

然后他松手，站起身，看向中原中也。

“捏碎它的心脏。”堕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要出血，摆成睡觉的样子。”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什么？”

“伪造现场。”堕罪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成熟的临时起意，“如果苏联军方发现巨龙死了，会追查。但如果它看起来只是在沉睡，他们会以为它还活着。这样能拖延几个小时，给我们制造不在场证明。”

阿多尼斯挑眉，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讽：“几个小时？就这？”

“够了。”堕罪说，没有解释更多。

中原中也盯着堕罪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地上那个昏迷的人形。

他没有追问，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悬在本体的胸口上方。钴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泛起极淡的、暗红色的光芒。

重力在心脏的位置凝聚。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骨骼碎裂的声响。

本体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瘫软下去。

中原中也收回手，站起身，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看向堕罪：“行了。”

堕罪蹲下身，伸手将本体的四肢摆成一个自然的、仿佛在沉睡的姿势——一只手垫在脸侧，双腿微微蜷缩。他调整了一下本体头颅的角度，动作随意得像是随手整理了一件不重要的物品。

“你在干什么？”杰斯珀凑过来，蓝眼睛里满是困惑。

“摆成睡觉的样子。”堕罪头也不抬，继续调整着本体的姿势，“看起来像自然死亡。”

“你觉得苏联军方会信？”杰斯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不信也无所谓。”堕罪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反正你们本来就是做好了被追杀的准备来的。”

杰斯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蓝眼睛看向堕罪，“治终于疯了么”的表情胜过千言万语。

阿多尼斯靠在一根石柱上，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堕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不像是太宰治那种人会想出来的。

但他没有问。

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来杀巨龙的，巨龙怎么死，死了之后怎么处理，跟他关系不大。

“走吧。”中原中也率先转身，钴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塞薇，拉人。”

在远方的塞薇娅拉松了口气，翠绿色的眼眸中光芒大盛，空间在众人脚下扭曲、旋转、重组。

中原中也最后看了一眼堕罪。那个黑发少年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衣摆在热风中微微飘动。

“治……”中也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传送的光芒将他吞没。

……

洞穴里只剩下堕罪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具被摆成沉睡姿势的躯体，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蹲下身，单手附上本体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