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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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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教堂里的烛火已经全部熄灭,只剩窗外的月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片模糊的、带着颜色的光斑。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并肩坐在教堂后院的石阶上。

这里没有彩窗,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月光,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中原中也已经换下了那件浅色长袍,穿着平时那身深蓝色卫衣,领口大敞着。

太宰治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绷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刚才宴会的喧闹还在耳边回响,但此刻后院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

星星很多,常暗岛的天空难得这么清澈,远处有虫鸣,再远处是小镇稀疏的灯火,更远处是看不见边界的、沉睡中的常暗岛。

“治。”

中原中也先开了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今天在酒馆里,你跟雷曼他们说的那些话,‘革命’、‘改变异能者的生存方式’,你真的很擅长说这种东西。”

太宰治侧头看了他一眼,右眼弯了弯:“是你的理想,我只是帮你翻译了一下。”

中原中也侧头看他。

月光落在太宰治脸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有些苍白,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正望着他,鸢色的眼眸里映着稀疏的星光。

有绷带遮挡,中原中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听得出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你说要让异能者不再被利用、被圈养、被追杀,”太宰治继续说,嘴角微微上扬,“要让他们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自己给自己自由。”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足够准确。

“我一直以为……你的野心只是关于权力和财富,让教会遍布世界,受人敬仰,让所有人都知道荒霸吐的力量。

但今天你说的那些话,不只是关于你自己,不只是关于你的信仰。

你是在为别人着想,你的理想很伟大,中也。”

中原中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掌心上,照亮了那些细小的纹路。

那双手白天按在无数信徒的头顶上,带着圣洁的蓝光,此刻只是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不是我的理想,治。”

太宰治转头看他,右眼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拯救异能者。”

中原中也抬起头,蓝眼睛望着天空,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却照不亮那里面的某种深沉的、幽暗的东西。

“你觉得我真的在乎那些异能者吗?他们被利用也好,被圈养也好,被追杀也好——关我什么事?”

太宰治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认为人类愚蠢又可悲。”

中原中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来常暗岛之前,在教会里见过无数人——带着病来,带着灾来,带着罪来。他们跪在我面前,哭着求荒霸吐救他们。我治好了一个,第二天又来十个,治好了身体,也治不好脑子。他们永远在受苦,永远在求助,永远不知道自救。我有时候看着他们,真的觉得——烦死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孩子不该有的、看透世事的厌倦。

“就像阿多尼斯说的那样,战争周而复始,人类永远不会改变自己,而我想做的,从来都只是让教会变得更大,让更多的人跪在我面前,让荒霸吐的名字传遍整个世界。

我想要权力,想要掌控,想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中原中也,是那个被神明选中的,可以指引愚蠢的人类的人。”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但是治,”中原中也转过头,蓝眼睛直直地看着太宰治,那里面厌倦褪去了,浮现出一种温柔的、近乎虔诚的光,“我不能用这个理由去说服他们,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十岁小孩的野心卖命,所以我用了你的理由。”

太宰治的右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蓝眼睛里映着稀疏的星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坦诚,还有一种太宰治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让异能者不再被利用、不再被圈养、不再被追杀……这不是我的理想,这是你的。”

太宰治的右眼微微睁大,那双鸢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困惑。

“我哪有这种理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你有。”中原中也转过身,正视着他,蓝眼睛直直地看进太宰治的眼底。

“因为你面对什么人都会共情。”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诗,“敌人也好,陌生人也罢,你总是能察觉到他人的苦难并怜悯他们,你比我更像神子,治。你才是那个天生就该站在祭坛前的人——你只是不承认。”

“我——”太宰治张了张嘴。

“你照顾弱者。”中原中也打断他,“你不肯滥杀无辜,你不肯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问题,因为你知道那些人也有家人,也有活下去的理由。你甚至会对敌人手下留情,哪怕他们想要你的命。”

太宰治想说什么,但中原中也没有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没有把这个当成理想,因为你不仅是想为异能者争取而已,你是想让所有人,所有人类,免于战争,免于苦难,重拾希望,你只是不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所以我替你说了,治,因为你的想法是对的,值得被更多人听到。”

太宰治沉默了。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远处的夜空,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左脸颊上那层绷带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右眼微微眯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中也,你太高看我了。”

“我没有。”

“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太宰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夜风吹散,“从来都不觉得。”

中原中也皱着眉看他,蓝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赞同。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夜风拂过藤蔓,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微微垂下来,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缠绕着绷带,是中也为他缠上的。

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中也……我……”

中原中也安静地看着他。

“我是在一片空地上醒来的。”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与己无关的事。

“那里本来是什么地方……医院?住宅?商业街?我不知道,但我醒来后那里什么都没有——房子、人、树、草,一切都被抹消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躺在一片巨大的、空白的圆形空地中央。”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我的异能暴动了,在我有记忆之前,在我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我杀死了那片地区所有的人。”

中原中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记得他们的脸。”

太宰治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我连自己杀了多少人都不确定,但我会做梦,梦到那些我根本没有见过的、被我杀死的人的脸。一张一张,在我面前晃。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我就醒了,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垂下眼,绷带下面的左脸颊在月光中只剩一片苍白的阴影。

太宰治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无法安息的灵魂。

“所以中也,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罪孽深重,不值得被尊重,不值得被簇拥,不值得……”

“别说了。”

中原中也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是命令式的,像是在战场上对部下下令。

太宰治停了下来,但没有看他。

夜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止下来,连月光都仿佛凝固了。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深深地压进胸腔里,压住那些翻涌的、酸涩的、让他想要揍人的情绪。

他盯着太宰治看了很久。

那双蓝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太宰治害怕看到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太宰治放在膝盖上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太宰治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治,你知道我在教会里见过最多的是什么人吗?”

太宰治抬起眼看他。

“不是病人,不是穷人——是坏人。”

中原中也的声音很平静,“打老婆的、偷邻居东西的、抛弃孩子的、背叛战友的。

他们跪在祭坛前,哭得比谁都大声,他们跪的不是荒霸吐,是他们自己。

他们求的不是宽恕,是别让自己再想起那些事。

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没错,是别人逼的,是命运不公,是社会不好。”

他顿了顿,蓝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笃定的光。

“但是治,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每时每刻都在反思自己,你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的行为愧疚,你有底线,你会自责,你会在梦里被根本不存在的脸折磨。

难道这就是你最大的罪吗?是愧疚本身?”

太宰治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治——”中原中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的力量。

“正因为你一直在反思,正因为你有明确的底线,正因为你会内疚、会痛苦、会因为陌生人的死而责备自己,你才是一个珍贵的好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太宰治终于抬起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像是即将决堤却还在拼命维持平静的水。

他看着中原中也,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否认,想说“你根本不懂”,想说“你不该相信我这样的人”。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中原中也没有再说话。

他向前挪了挪,靠近了一些,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抱住了太宰治。

太宰治的身体僵了一瞬。

中原中也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传过来,温暖而真实。

他的手环在太宰治的背上,力道很轻,不是枷锁,不是束缚,只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慰。

太宰治没有动。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下巴抵在中也的肩膀上,很轻,像是在试探能不能这样做。

中原中也愣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太宰治的背。

动作有些笨拙,不太熟练,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温暖。

太宰治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睁大了一瞬,睫毛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垂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在云层后面穿行了一段路,久到槐树的影子从地上挪到了墙上,太宰治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肩膀处传出来,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依赖。

“中也。”

“嗯。”

“我还会做梦,梦到那些人的脸,那些我根本没有见过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站在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着我。”

中原中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些是我的梦,不是真的记忆,但我控制不住。每次梦到那些,醒来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我也死在了那片空地上一样。”

中原中也沉默了许久。

月光落在他的蓝眼睛里,将那双眼睛映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

“治,你一直为此愧疚的话,之后去弥补就好了。”

太宰治从他肩窝里微微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

中原中也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带着野心的笑,也不是在祭坛前那种圣洁的、慈悲的笑。

那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属于中原中也最本真状态的笑。

“我们这半年挣了很多钱对吧?”

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你那份加上我的那份,应该够做点什么了。”

太宰治怔怔地看着他。

“那些人的家人,如果能找到的话,我们可以帮他们。”

中原中也说,蓝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和闪躲,“赔偿也好,安置也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你之前做不到的事,现在可以了,我会陪你一起的。”

太宰治的眼眶红了,没有泪,只是红了。

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场酝酿了太久终于要落下的雨,但被他死死地拦在眼眶里。

“中也。”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然后太宰治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直直地看着中也,鸢色的眼眸在月光中显得清澈而明亮。

“我……不要跟你分开。”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夜风吹散。

但那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太宰治的额头。

“废话,我当然不会跟你分开啊。”

他说,语气嫌弃得像在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但那双蓝眼睛里满是笃定的、毫不犹豫的光。

“我们是搭档,幽灵旅团的老大,以后还要一起称霸世界呢。你跑不掉的。”

太宰治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明亮的脸——橘色的发丝、蓝色的眼睛、嘴角那抹张扬又温柔的笑。

然后就那么安静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右眼弯成了月牙,绷带下面的左眼如果露出来的话,应该也弯成了同样的弧度。

夜风拂过,藤蔓沙沙作响。

远处小镇的灯火又熄了几盏,月光更亮了,星星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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