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肩膀靠着肩膀,影子融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谁都不需要再说话。
夜风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远处的虫鸣有一声没一声,像是也在打瞌睡,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后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他们两个还醒着,在这片干净的月光里,在这座小小的教堂后面,肩并肩坐着。
中原中也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他的蓝眼睛已经半阖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
他已经快睡着了。
太宰治没有动,他感觉到了肩膀那边传来的重量越来越沉,中也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
他微微侧头,看见中也的橘色发丝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泽,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安静。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像一幅画,而中也在这幅画里睡着了,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肩上。
太宰治看着月光落在中也闭着的眼睛上,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脸。
然后他在心里,安静地、无声地,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那种需要犹豫、需要权衡、需要计算的重大决定。
它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早就存在那里,只是他一直没有去看。
自然到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中也此刻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太宰治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那就算是死,我也会跟中也一起的。”
他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飘出去,像是怕惊扰了中也的梦,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该确认的事。
中原中也的眼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几个字,声音太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没有听清,但本能地皱了下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又困倦,带着快要睡着的鼻音:“……不要……才不要死……”
太宰治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底下一片柔软的光。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中也的发顶,声音从发丝间传出来,温热的,带着笑意:“好,我不会让中也死的,要死,也要一起死。”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中原中也这下真的被吵醒了,他困得要死,但“死”这个字在耳边来回晃了好多遍,让他从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醒。
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费力地抬起眼皮,蓝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瞪了太宰治一眼,语气又凶又困:“你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我们才十岁……别死死死的……都不会死!”
太宰治看着他那张被睡眠和烦躁揉得乱七八糟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蓝眼睛里满是“你打扰我睡觉”的怨气,但靠在他肩上的身体没有挪开半分。
太宰治看着他,然后又笑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是一种明亮的、柔软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好。”他说,“都不会死。”
夜风拂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中原中也的眼皮又沉了下去,这一次他睡得更深,呼吸更加绵长,整个人靠在太宰治身上,重量很沉,也很安心。
太宰治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映得格外清澈。
“中也。”他轻声开口。
没有回应,中原中也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太宰治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说出那些早就该说却一直没有说的话: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你出来这么久,有没有给父母写过信?你喜欢什么颜色?以后……想不想养宠物?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他问了很多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要把过去从不曾问过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补上。
太宰治之前从来不问这些。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他觉得问了也没有用。
太宰治知道是命运偶然,才让他们两个本该毫不相干的人凑到了一起。
他总认为他们早晚要分开的,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的线,短暂地交汇,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的废墟,他的未来是一片迷雾,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身边这个人能陪他走多久。
他知道他和中也的性格不同、理想不同,他知道中也是有才华有野心的人,他相信中也总有一天会走出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太宰治自己也是一样。
所以他不敢保证他们未来依然会是朋友,不敢保证他们未来不会分道扬镳,又刀剑相向。
所以他不问,不问中也的生日,不问中也喜欢什么颜色,不问中也以后想住在哪里。
不问,就不会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在失去的时候太难过。
而中原中也也不问,太宰治知道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不在意,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别的东西。
教会的扩张,团队的规划,赚钱的方式,未来的蓝图。
中原中也的每一天都被“现在”和“未来”填得满满当当,没有多余的缝隙去回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也不需要去确认的日常。
他们就这样默契地绕过那些问题,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今晚。
今晚太宰治忽然觉得,他不想再绕了。
他不想再假装不在意,不想再假装不期待,不想再假装自己不在乎中也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喜欢红色还是蓝色、以后想住在海边还是山里。
他想要知道这些,他想要把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个一个地记下来,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因为从今以后,他不要跟中也分开了。
不是不想而已,是不要。
“中也。”
他又喊了一声,明知道不会有人回应,但他还是喊了,“我以后会一直跟你一起的,一直。”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那里面有星光,有月光,有夜色,还有一个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的橘发少年的倒影。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中原中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靠在太宰治肩上睡了一整夜。
太宰治没有动,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他不知道太宰治是不是也睡着了,但从那平稳的呼吸声来看,大概是的。
他揉了揉眼睛,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从太宰治肩上直起身来。
太宰治的眼皮动了一下,右眼缓缓睁开,鸢色的眸子从绷带下面望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模糊和茫然。
“早上好呀,中也。”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哑而柔软。
中原中也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还残留着困倦,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脆:“早,你昨晚怎么没把我叫醒?”
“……你睡得太沉了。”
“那你可以把我推开。”
“推不动。”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太宰治的额头。
“下次叫醒我,有家不回在这睡一晚上,像什么话。”
太宰治的右眼弯了弯:“好。”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太宰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的灰尘,将中也那件搭在后院的浅色长袍收好,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打哈欠的中也。
“中也,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中原中也的动作僵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满是困惑:“……什么?”
“生日。”太宰治重复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出生?”
中原中也皱着眉看了他两秒,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太宰治本人。
然后他回答:“四月二十九日。怎么了?”
太宰治点了点头,将这个日期记在心里。四月二十九日。
“那你呢?治,你什么时候生日?”中原中也反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又欢欣地笑起来。
“六月十九日。”
中原中也点了点头,也将这个日期记在心里,六月十九日。
“中也喜欢什么颜色?”
中原中也想了想:“红色吧。”
深红色,像火焰,像荒霸吐的愤怒,像被重力碾碎后从敌人身上迸溅出的那种颜色。
太宰治将“红色”两个字记在心里。
“你呢?”
“我没有特别喜欢的,非要说的话,大概是粉色吧,桃花的颜色。”
中原中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蓝眼睛里故意流露出一丝嫌弃。“噫——感觉有点恶心……”
“中也好过分!”太宰治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带着夸张的委屈,“桃花哪里恶心了?桃花很漂亮啊!”
“颜色恶心。”中原中也毫不留情,“一个大男生喜欢粉色,说出去被人笑。”
“那我就不说出去。”太宰治理直气壮,右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反正中也不会告诉别人,对吧?”
中原中也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安静了片刻,太宰治又问,声音温和了下来,他想问一件很重要但又不想显得太刻意的事。
“那中也,以后想住在哪里?”
中原中也仰头看着天空,想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某座城市、某条街道,而是一幅画面——宽阔的海面,浪花拍打着沙滩,风里有咸咸的味道。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宰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有海的地方吧。”
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的憧憬,“我想住在能看到海的地方,早上起来推开窗就是蓝色,海浪声很大,盖过所有的枪声和爆炸声。”
太宰治点了点头,将“海边”两个字记在心里。
他想了想,又问:“中也想不想养宠物?”
中原中也转头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你今天怎么回事,突然问这些干嘛?”
太宰治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眼眸照得格外清澈。
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中也从未见过的、柔软的、近乎笨拙的真诚:“以前没问过,现在想问了。”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双蓝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触碰到了什么的柔软。
他转回去,认真想了想。
“鸟吧。”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如果养一只鸟,看它飞走了又飞回来,那种感觉,应该会很幸福。”
太宰治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微风将中也橘色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蓝眼睛此刻映着星光,柔软得不像话。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是“飞走又飞回来”才算幸福,只是将“鸟”这个字也记在心里。
“治呢?”中原中也转过头,反问道,“你想养什么?”
太宰治想了想,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小猫吧,最好和小咪一样的。”
中原中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盯着太宰治看了两秒:“……你说的那个小咪,不会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清先生给你做的小猫玩偶吧?那个你走到哪带到哪、连睡觉都要搂着的那个?”
太宰治眨眨眼,脸上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反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就是那个小咪。”
中原中也扶额,深吸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充满无奈与嫌弃的叹息:“爸宝男,真是没救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中也说话好过分!”
太宰治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脸上的绷带在月光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小咪陪我睡了三年!它是有灵魂的!”
“玩偶没有灵魂!”
“有的!”
“没有!”
“我不管,小咪就是我的家人。”
“算了。”中原中也摆了摆手,懒得跟无药可救的爸宝男掰扯。
太宰治看他不说话了,又问:“那你有没有给父母写过信?出来这么久,他们会不会担心?”
中原中也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他摸了摸鼻子,声音更闷了:“写过一次,就报了个平安。”
太宰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中原中也也没有问他。治的监护人位高权重,他的信寄过去第一个被谁看到尚未可知,想来治也是没有寄的。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小镇早起的声响——吆喝声、烧煤声、谁家开门的声音。
太宰治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脸上的绷带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有太阳,是因为他知道了身边这个人的生日是四月二十九日,喜欢的颜色是红色,以后想住在海边,想养一只鸟,给父母写过一封报平安的信。
这些答案都是很普通、很琐碎、很不起眼的东西。
但对他来说,这就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结实的锚点。
“中也。”太宰治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中原中也正在拍卫衣上的草屑,头都没抬。
“……谢谢。”
中原中也抬起脸,蓝眼睛看着他,眉头皱着,不明白这个人今天到底怎么了。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回了一句:“谢什么,我们还没吃早饭呢,快回旅店。”
太宰治笑着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
中原中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蓝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总觉得治今天有点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变得有点粘人,有点麻烦,问东问西的。
但他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不坏。
他跟上太宰治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