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斯珀笑起来,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塞薇娅拉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不说话你别当我不存在”的笃定。
“别装了,你那一票是我投的。”她抬起翠绿色的眼眸,看着杰斯珀,“我以为你想当老大,想给你点面子。”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
那么……
所以……
原来如此……
所有人同时看向杰斯珀。
杰斯珀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红,嘴角抽搐了至少三下。
肯尼斯第一个没忍住,绿眼睛里满是“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杰斯珀,肯定是你自己投的安德烈,还问安德烈怎么投自己……”
杰斯珀干笑了两声,声音干得像砂纸刮玻璃。
“哈哈哈……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放下手里的票根,脚步飞快地溜到墙角,蹲下来,背对着所有人。
塞薇娅拉看着他的背影,翠绿色的眼眸里露出格外绚丽的笑意。
笑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太宰治。
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保持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鸢色的右眼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太宰治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但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崩塌。
他听到了。
四票。
太宰治。
四票。
他是团长了。
不是“之一”,是团长,唯一的。
他的睫毛开始微微发颤,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发白。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中原中也。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中也那双蓝眼睛里——嘲笑?不服气?还是那种“我就说吧”的了然?
哪一种他都受不了。
太宰治只是盯着桌面,盯着那些皱巴巴的纸条、喝了一半的茶杯、歪歪扭扭的笔。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四票,四票,为什么是四票?不是两票,不是三票,是四票,比中也多一票,比阿多尼斯多两票,四票,他是团长了。
他不想当团长。
他一开始就不想组建什么团队,是中也想,他就跟着了。他想早点散伙,偏偏人数越来越多。他不想当老大,不想被大家推着逼着做出很多他根本不想做出的决定。但偏偏他就被选成了老大。
为什么?他每天都在笑,温和地笑,客气地笑,跟所有人保持距离。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人依赖,不会被信任,不会成为什么重要的人。但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个结果不算,重来”,比如“我退出”,比如“你们选中也”。
但看着那些或期待或欣慰或笑盈盈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太宰先生!恭喜!”
肯尼斯第一个站起来,绿眼睛里亮晶晶的,用力鼓掌。
杰斯珀从墙角转过来,蓝眼睛里还残留着尴尬,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团长大人,以后靠你罩了。”
瓦伦蒂诺放下茶杯,碧绿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幽灵旅团的第一任团长,实至名归。”
尤金看了太宰治一眼,微微点头,卡塔琳娜温柔地笑起来,柔声祝贺。
弗拉基米尔灰色的眼眸看着太宰治,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颔首。
维克多利亚灰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转头探究地看向弗拉基米尔。
塞薇娅拉美丽的脸上带着笑意,阿多尼斯坐在那里,蓝眸看着太宰治,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没有说话。
安德烈依旧靠在门框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却也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所有人都在看太宰治,都在笑,都在鼓掌,没有人发现他的右眼已经失去了焦点,嘴角的弧度是僵硬的。
中原中也坐在他旁边,蓝眼睛看着他,没有鼓掌,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太宰治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太宰治一个人听到。
“去吧,团长。”
太宰治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深深地压进胸腔里,压住那些翻涌的、想要尖叫的情绪。
他站起来,右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温和,从容,是属于领袖的笃定。
“谢谢大家的信任。”
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既然选了我,我就尽力而为。前期的决策模式,我的想法是——所有重大决策,大家共同商议,每个人都可以发表意见。但最终,由团长一票决定。大家觉得可以吗?”
没有人反对。
太宰治站在那里,右眼弯弯的,笑容温和而从容。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巨大的崩塌。
散会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并肩走回旅店。
夜风很凉,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慢慢地并排。
太宰治走在前面,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中原中也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嚣张的笑脸上写着“我知道你在装但你装得真的很好笑”。
旅店的门关上,楼梯上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
太宰治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中原中也的房间在他隔壁——名义上是隔壁,实际上他们基本都挤在同一个房间里。
太宰治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中原中也跟在他身后,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太宰治站在窗前,背对着中原中也。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很克制,但中原中也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出他此刻的情绪——拼尽全力维持平静实际上已经快碎了的情绪。
他脱下外套,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他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
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平静得像是任何一天。
中原中也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太宰治脸上,将他那块纱布照得很白,那只闭着的右眼睫毛在微微发颤,一下一下的,像是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想飞却飞不起来。
“治。”
没有回应。
“治,你睡着了?”
“……睡着了。”
中原中也嘴角弯了一下,他脱了鞋,爬上紧挨着太宰治那张床的,他自己的床,又觉得不对劲,他从床上下来,走到太宰治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太宰治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中原中也躺在他旁边,两只手枕在脑后,蓝眼睛望着天花板。
太宰治睁开眼,月光落在他鸢色的右眼里,里面终于有了情绪:困惑、无奈、崩溃,还有他慢慢放任的,依赖。
“你干嘛?”
“陪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仅是小孩子。”中原中也说,语气平淡,“你还不想当团长。”
太宰治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中也,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对……我不想,一点也不想。”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那些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中也,我一开始根本不想成立什么团队。是你想,我就跟着了。你记得吗?最开始你说要招人,我不想,但你想,我就说随你。后来人越来越多,我不想继续,但你不肯赶他们走,我就说那好吧。我一直在退,一直在妥协,一直在跟自己说‘没关系,反正早晚要散伙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轻到像是要被月光融化了。
“但现在,他们投票选了我,我逃不掉了,我不能说‘我不干了’,不能把烂摊子丢给你,不能让大家失望。我明明不想当老大的,不想去被大家推着逼着做出很多我根本不想做出的决定,但就被选成了老大。”
中原中也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太宰治的手攥紧了被子。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中也明明比我强,比我果断,比我有号召力,比我会拍桌子——为什么是我?他们为什么不选你?”
中原中也翻了个身,面对着太宰治的后脑勺,蓝眼睛看着月光下那些乱糟糟的黑发。
“你今天白天问过我,”他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说为什么我觉得你会被选上。”
太宰治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记得,中也当时没有回答,说等出了结果再说,现在结果出了。
“因为大家虽然不一定会认同你的决策。”
中原中也说,理智冷静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觉得你太心软,太磨叽,有时候太理想主义。但大家都会想要一个……温和的、耳根子软的团长,而不是我这种强硬的。”
他顿了顿,蓝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无奈地弯起来。
“我也很不甘心啊,但也没办法,人性就是这样。
我和你在大家眼里,本身就是绑定的,他们选了你就等于选了我们两个,而且还能让你在中间缓冲一下我的强硬和冷酷。所以与其投我,不如投你。”
太宰治没有说话。
“而且。”中原中也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柔软的、笃定的,温暖的。
“治,你是个天生就会让人想要追随的人。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你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人觉得安心。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或许也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那个。”
太宰治翻过身来,鸢色的右眼直直地看着中原中也。
那只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崩溃、无奈、困惑。
“所以,”中原中也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太宰治的倒影,“这就是答案。”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只右眼照得格外清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中也。”
“嗯。”
“我受不了了。”
中原中也看着他捂着脸崩溃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越弯越大,最后笑出了声,是一种纯粹的、被太宰治的可悲可爱逗乐的笑。
“哈哈哈哈——治你的表情——哈哈哈——”
太宰治从指缝里瞪他,那只鸢色的右眼里满是“你还笑”的悲愤。
“你别笑了!我快烦死了!”
“好好好,不笑不笑。”中原中也嘴上说着不笑,嘴角的弧度却根本压不下去。
太宰治的手放下来,瘫在床上,右眼望着天花板,表情空洞得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玩偶。
“我本来不想成立什么团队的,结果就建立了团队。我本来不想有那么多人加入,想早点散伙,偏偏人数越来越多。我本来不想当老大,不想去被大家推着逼着做出很多我根本不想做出的决定,但就被选成了老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的、自暴自弃的绝望。
“这个世界,毁灭吧。”
“好了好了,这几句话你翻来覆去嘀咕好多遍了。”
中原中也笑够了,伸手拍了拍太宰治的后脑勺。
“谁叫治天生就是个惹人喜爱的人。”他说,“你哪怕想躲也躲不开的。”
太宰治从枕头里抬起脸,鸢色的右眼看着中也,那只眼睛里写满了“你说得好听但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的悲愤。
“更崩溃了。”他说。
中原中也又笑起来。
月光落在两个少年的脸上,将他们眉眼间所有的情绪都照得清清楚楚。
崩溃的,无奈的,温柔的,笃定的,都在彼此的眼睛里。